• 英米,国拟注意




CASE


 

 

美国想,就算英国的脑袋让人捉摸不透,此时在这院子里看他掘地三尺地做园丁,也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尽管英国平素就喜好侍弄花草,翻土播种乐此不疲,但这一次兴师动众的模样,就连美国都觉得好奇。美国并不乐意踏进那块土地——很大部分原因是英国曾经三令五申地禁止他乱闯花园,他义正言辞地告诉他,这座院子有着不列颠传统的美好,而你在外边喝可乐就行。

因此,美国惬意地坐在树荫下头,看着英国戴着白手套,在那棵古老橡树的附近挖了个坑,裤脚挽起,上头沾着湿润的泥土。他已经忙活很久了,即便天气不算炎热,英国的额角也隐隐渗出了汗水。这种体验倒是十分难得,美国很少有欣赏英国劳动的时刻,毕竟大多时候,他都将自己裹在那件万年不变的风衣里,西服领带,再休闲也会套上一件毛衣,中规中矩,死板得像活在上世纪。

“所以,你到底在挖什么?”美国坐直身子,探头张望着,“你的庄园里还有什么金银财宝吗?”

“自然是珍宝。”英国回答。他的铲子终于触到了某块坚硬的铁皮,这让他眉毛一扬,语气也随即变得轻快。美国的好奇心被全然吊了起来,他咬着吸管凑过来,英国将铲子一扔,费劲地把下头包裹在油纸里的箱子小心拽起,泥土簌簌地朝下掉,看起来很有些年代了。美国猜想这东西的年纪可能比他还要大,那里头似乎正闪烁着令他着迷的光:“你该不会藏了一箱子金币吧?从亚瑟王时期传下来的?”

“假如这是一箱子金币,我就不会任由你在花园乱转了。”英国答得飞快,“你恐怕对珍宝有什么误解。”

“那就是独角兽的角,吸血鬼的牙齿,一颗龙蛋——诸如此类的。”美国立刻说道,尽管他从不相信这些奇幻故事,但如果是英国的话,这一切似乎也不无可能。光是想象这些东西,美国就觉得头皮隐约发麻——他曾经在英国的阁楼里发现一个玻璃瓶,里头浮着一团深褐色的、如水生物般的玩意儿,后来英国告诉他,这是一只水精灵的耳朵,它已经死了,可在很久之前,它救过他的性命——听完故事后,美国差点儿就把玻璃瓶扔出窗户,并发誓他再也不会踏进那可怕的房间。

“那未免也太不尊重我的友人了。”英国冷哼了声,“况且,吸血鬼的牙齿掉了就会化成灰,只有在新月时分才能把它们收集起来,它们是很好的魔药材料。”

“好啦好啦!我不想听你那些血腥故事!”美国夸张地捂住耳朵,“假如你一会儿开箱子,跑出来一条蛇或是什么精灵魔鬼的,英雄我保证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他那刻意闪躲的目光着实好笑,仿佛那里头当真会飞出些令他恐惧的东西,因此英国轻咳了声,他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拆去脏兮兮的油纸,里头光裸的铁皮颇有些历史的年代感。美国虽然紧张,却还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歪过脑袋,想要看清英国的箱子里会藏着什么秘密。假如真的是一颗龙蛋该怎么办?美国想,他现在问英国买下版权拍电影还来得及吗?

“我只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英国一边摸索着箱子的锁扣,一边说道,“前些日子整理日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还有这个箱子,也幸好我还留有当年的日记本……喏,”他轻轻掰开了箱盖,露出了略显得意的目光,“来看看,美国,这是什么好东西?”

当美国挨着英国坐下的时候,他总算明白了英国大老远地把他喊到伦敦郊区的意义。箱子尽管古老陈旧,里头的东西却保存得十分完好,而每一件,都让美国倍感熟悉。就如当年英国曾经不断地赠送他礼物一般,美国也曾歪歪斜斜地写了不少信,托人从弗吉尼亚带到伦敦,这些信此时仍旧好好地被捆在一起,用精细的墨绿色绸带系着,上头还有精致的火漆印章。而在信件下头,还有许多搁在木匣子里的小玩意儿,英国用手指勾出一块怀表,上头粗糙的雕纹让他罕见地露出了笑容:“你还记得这个吗?”

“噢,我记得。”美国点了点头,他将怀表接了过去,“那是我从你这儿离开后,给你寄的第一件礼物。”

“真意外,”英国颔首,“我还以为你的脑袋只会记得游戏机和股票了。”

“这可是我们当时第一家制表厂的产品!英雄我还亲自监工了。”美国啪嚓地打开怀表,“你看,美国工艺,现在还能走动!”

“光看这外壳设计,就知道是‘美国工艺’了。”英国毫不留情地说道,“时隔多年,没想到你仍旧毫无审美提升,真是令人堪忧。”

美国张张嘴,他看着怀表上的雕刻,在如今看来,确实粗糙得可怕。他依稀记得当年破旧的工厂,机器不多,资源匮乏,设计图纸也大多是从曾经的英国人手中购买而来,但美国颇为固执,他并不想沿用英国那套刻板的设计,玫瑰藤蔓固然美丽,却一点儿也不适合美国。因此他自作主张地去除了藤蔓的勾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雀鸟,只是技术落后,工艺粗糙,雀鸟的轮廓在如今看来竟有种后现代艺术的风味,看久了连他自己都哭笑不得起来。

“除了这个,还有这些。”英国一样一样地数着,“枪托,伞柄,钱夹,纽扣——哦,甚至还有眼镜。”英国将那副厚重的金丝边眼镜拿了出来,装模作样地戴上,“我现在是否可以采访你,美利坚合众国先生,你是出于怎样的念头才会给我送一副眼镜?”

英国戴眼镜的样子着实好笑,美国想,那双绿莹莹的眼睛被藏在厚实的镜片后,令他看起来多了点儿冷笑话的风味,仿佛下一秒他就能揣着一摞书走上牛津的讲台,开始说黑色幽默满天飞的脱口秀。他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说不定哪天英国就会从YouTube出道,开设专栏,到时候他一定会去捧场的。

“因为,英雄我也有眼镜。”美国推了推自己宝贵的德克萨斯,“再说,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真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英国将眼镜摘了下来,“你让我明白了保护视力健康的重要性。”

美国无法回答,他一时语塞,只好选择继续喝可乐——和英国斗嘴只会让他觉得自己的词汇量严重不足,恨不得搬过来一台电脑,叫Google和英国好好对峙一番。他想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假如英国能输在Google手中,也算是扬眉吐气——他可受不了每次都被无情揶揄,还只能干瞪眼。

“所以,你只是为了怀念过去吗?”美国蹲下身,看着英国将里头的东西依次摆好,“况且,为什么我送给你的礼物就只有被埋起来的份?”

“当年伦敦遭逢空袭,我就把能埋的东西都埋了。”英国的眼睛抬都不抬,“难道你希望德国走进我的庄园时,顺便把你这些傻乎乎的东西洗劫一空?”

“可你不会让其他人踏进这里。”美国回答,“你不会的,不是吗?”

他得到了一阵短促的沉默。英国的眼睛眨了眨,仿佛在刹那间有什么东西迅速地从他眼中窜了过去,而这种情绪对于美国而言,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已经许久没有从英国眼中瞥见这种目光了,熟悉的是,在曾经,在不久之前的上一个世纪,英国几乎是被这种目光所包裹的,像是浑身焊了层结实的铁块,就连那双绿眼睛里头,一切也是沉的,是尖锐的,如子弹凛凛的光。美国必须承认,他方才的回答几乎堪称本能——他从未想过英国会有落难的一日,兴许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足够默契,就如他的念头永远逃不过英国的判断,英国的想法也无法挣脱美国的本能,血缘确实是一件叫人恼恨,也让人欣慰的东西。

“是的,你说得没错。”片刻后,英国轻声回答,“没有人能踏入我的庄园。”

他将盒子又重新叠好,接着将那摞信拿了起来。他小心地抽开丝带,信封皆以泛黄,看起来十分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齑粉。但英国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托着一团柔软的海绵,他将信纸抽了出来,眉宇舒展,仿佛因上头幼稚的涂鸦感到宽慰。美国早就记不清了,他在书写这些信件的时候还太小,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人类尚且记不清自己的童年,更何况国家呢?他们的历史被一次次地纠正修改,到最后,连自己都印象模糊了。

没有人会牢记自己的童年。美国思索着,他只能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一些轮廓混沌的东西,就像从泥沼地里掘出的木柴,已经变得乱糟糟。但他也明白,必定有些东西存留至今,遗忘的一切并不会消失,它仍旧会存在。

“你还记得你写了什么吗?”英国朝他转了过来。美国摩挲着下巴,努力回忆着自己模糊的童年,“很遗憾,英雄我需要记得的东西太多了,但我猜,上面一定记录了英雄的伟大奋斗史。”

“你在里头写了自己如何征服一头猎狗。”英国说道,“你说,这头猎狗看起来有‘英国那么大’,”他顿了顿,“黑色的,很凶,经常汪汪乱叫,但是……”

但是你征服了它。英国说道,你战胜了猎狗,尽管因为它的追逐还跌倒,摔得胳膊都破了,可我很高兴你记得,记得我说何为勇敢,记得我曾对你的叮咛与嘱托,你说,是因为‘你的勇气’——

“你还在最后使用了一个美妙的词语。”英国看向他,他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了信封。那封信被压在美国的手心里,英国的动作不轻不重,美国却觉得,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眼都如同石块般搁在他的掌心中,他仿佛捧着几块闪闪发光的石头。

“那是你第一次使用这个词语。”英国回答,“我还记得我看到这封信时,被这美妙的词语所打动了,我想,也许这是上帝给予的宝藏……”

 

英国的神色变得柔和。


 

亲爱的英国——

我征服了这条猎犬,它可大了,又很凶,追着我跑,还害我摔了一跤,摔跤真的很痛。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我这么做,是吗?我本来也不想去冒险的,但是我走进院子的时候,一下子觉得,冒险是很有趣的事。

现在我正躺在床上,安妮阿姨在给我的手臂上药。我迫不及待地想和你分享这伟大的征服了!我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你知道吗,英国,这是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勇敢,这也是我第一次明白,冒险带来的成果是这么让人快乐!

我想,这就是你曾经告诉我的,‘独一无二’的快乐。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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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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