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 绮罗生&意琦行,大量原作私设脑补,约莫是白小九的一点小片段(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CP倾向)

  • 写的比较随意我流,bug请适当忽略一下


 


 

 

绮罗生刚上山的时候,个子还纤瘦,一头白发有些凌乱,裹在裘衣里头的模样,像一只绒毛狐狸。那会儿的小少年远不如现在这般胡作非为,跟着一留衣上来的时候,也只是躲在身后,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细细地看着那一头的意琦行。意琦行的目光与他虽是短暂相接,却足够让孩子心神一凛,一留衣的身子一绷,只觉得那只手又将他攥得紧了些,无奈之下,只好领着他朝房间里走。

一留衣事后蹬蹬地跑去找意琦行:大剑宿,你怎么那么凶?

意琦行眉头一皱:“我做什么了?”

一留衣道:“我看他一见到你就躲。”

他边说边撩开衣摆坐下,颇有些抱怨的姿态。意琦行端坐在另一头,心想我还没问这孩子什么来历,你张口便训人,这又唱得是哪一出戏?但一留衣毕竟是一留衣,还未等大剑宿冷声发作,他便拿起茶杯猛地喝了一口,摆了摆手道:“我在村镇那儿遇见的,这孩子天赋异禀,天生刀骨,我看是继承刀谱的好人选。”他顿了顿,又灌了口茶,“况且缘分妙不可言,既然撞见了,就不能错过,所以我就带上来了。”

一留衣的理由充满了心血来潮的意味,意琦行并非怀疑他的眼光,而是对他这一时兴起的性子颇有微词。他本想让人将孩子带走,可一留衣只是说,观察一段时日后再提也不迟。意琦行寻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叫唤渊薮并非是适合孩子居住的地方,这里也没有任何的同龄人,哪怕是一留衣也常常朝山下跑,只留他意琦行一人守在渊薮,而他的生活用‘剑’字来概括便以足够,又哪能容得下另一个小少年?可意琦行尽管时常面色不快,却终究是个心软的人,面对一留衣那信誓旦旦的眼神,话到嘴边又被茶水咽了下去,最终吐出一句:“只留五天。”

“用不着五天,三天,三天就够。”他比出手指,语气轻快,“我和你打赌。”

“赌什么?”

“赌你三天后就对他赞赏有加,刮目相看。”一留衣道,“至于赌注,就先欠着吧。”

 

孩子名为绮罗生,却自称白小九。意琦行不知他为何如此拒绝,但他并不是喜好探究的人,便也只是点头应允,权当默认。白小九看着性子乖巧,一双紫眸透着笑意,温润羞涩,着实难以将他和刀联系在一起。可一留衣说的话,通常八九不离十,意琦行与小少年的交流虽不多,但他也能隐隐察觉些痕迹。跟前的少年并非是一柄锐刀,而是如玉的刀鞘,锁扣交错,刀鞘里头藏着什么刀,他说不好,也无从猜测,那双眼睛里转着什么,大剑宿也猜不透——他没有多少和孩子打交道的经历,除却曾经久远故土的胞弟……但那些回忆也被他压在了心里,他性冷,这一点武道七修的同门人尽皆知,若是被其他人晓得,他大剑宿如今竟和一个孩子大眼瞪小眼地同住在叫唤渊薮,怕是会被笑上十天半个月。

一留衣在午后便溜得没影了,连一封书信都没曾留下,叫唤渊薮又一次陷入了宁静。三日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光是阅读籍典,便已入夜。意琦行抬头的时候,夜色已浓,石壁残垣之中矗立着巍峨的塑像,仿佛要漫入浓黑中去。曾几何时,叫唤渊薮也是十分热闹的,内七修的师兄弟们却在这几年都各自下了山,闯荡江湖去了。意琦行并不担心他们,他也晓得,武道七修之人,心怀热血,一处高地困不住他们的步子。只是长久以来,刀道继承者悬而未决,刀者,出手桀骜,收锋内敛,狂与沉,傲与逊,不过一瞬之间。他偶尔下山的时候,也会孤身一人徒步武林,形形色色的刀者与他擦肩而过,却无一人能落入他的眼。

何时能遇到一把好刀?全凭机缘。过于锋芒毕露的刀脆弱易断,迟迟不出的刀又易布锈折损,而有些刀,就藏在眼神里,藏在名字里。他也同样笃信,有人天生刀骨,身魂便是一把旷古名刀,只是这可遇不可求,又哪是轻易寻得到的?意琦行不晓得一留衣与这孩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若非他信誓旦旦,恐怕对方连渊顶都上不得。

意琦行穿过那一根根石柱,沿着廊道慢慢前行,尽头的院子偏远僻静,只留月光沉沉落下,如半张弓弦般划过窗沿,意琦行抬眼便瞥见那团白影正在院子里坐着,神色透着犹疑,似乎在思忖这儿的意义。见到意琦行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行礼,张口便是一句有礼的‘剑宿前辈’,意琦行还未发话,他又道:“一留衣前辈和我说了,我能在这儿待三天,这三天是我的考验,我会尽力完成。”说罢又是行礼。

意琦行道:“你会用刀吗?”

白小九抬头,眨了眨眼:“不会。”

意琦行:“……”

意琦行眉头一皱:“那你如何说服一留衣?”

“区区探讨而已,只是承蒙一留衣前辈的指教。”白小九答得不卑不亢,看着着实不像个年纪尚幼的孩子。但这姿态却着实让意琦行有些刮目相看,于是他又问:“你想握刀吗?”

小少年点头又摇头。意琦行瞥过眼:“这是何意?”

“点头是因为我想,摇头是因为我惧。”他答得诚恳,却又不再补充,一双眼睛只是又看向了意琦行。意琦行这会儿倒是有了些兴趣,小少年像是捉到了他眼中的光彩,略显紧张的神情也变得柔和起来。见意琦行一副等待他继续说的模样,白小九便将自己与一留衣结识的经过阐述了个大概。这确实如同一留衣所言,是个机缘巧合——意琦行想,只是他也没想到,为了寻找刀道继承,一留衣竟会将如此珍贵的刀谱摆在街头,一枚铜板一本地卖,也幸好他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生意人,最终竟无人问津,只有白小九在摊边翻阅,才凑巧被一留衣捡了回来。意琦行想,幸好一留衣溜得快,否则他的剑,恐怕下一秒就冷冷出鞘了。

因此他也不再追问他关于刀的见解,而是点了点头,说道:“之后我会给你一把刀。”

小少年的目光稍稍有些错愕,也许他也没料到,不会用刀的自己竟没有惹来剑宿的不快,他只是坦诚,但到了大剑宿眼前,这份难能可贵的诚实反而拥有了一层特殊的意义。意琦行朝他瞥了眼,简单嘱咐了句早点休息,便折身离去了。

 

意琦行虽不喜和人打交道,却也能判断,这小少年并非沉默寡言之人,孩子的目光纯粹晶亮,如清晨朝露,他见识过的人形形色色,也见多了骄傲自满,夸下海口之人,小少年倒是久违地令他觉得身心舒畅。次日,白小九一大早便来和他打招呼,饶是意琦行原本对一留衣颇有不满,此时也都烟消云散,没有人愿意和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发脾气,况且白小九看着年岁小,言谈举止却是拿捏得当,意琦行猜测兴许与他的经历有关,初见时刻意板起的脸也不由得松懈了些。白小九看在眼里,虽然跟前的高人前辈仍旧话语不多,眉宇之中的神色已然彰显了他的心绪,一时间语气动作也轻快了不少,初来时的那份拘谨仿佛一扫而空,就连步子也活泼了不少。

只是意琦行并没有给他刀,白小九等着,他自知时机未到,自然不会去提,因此他便老老实实地待在渊顶,看着意琦行习剑修行,一收一放的姿态气势十足,仿佛这渊顶的一草一木皆已臣服。白小九江湖阅历不多,却也知道,这非是剑御人,而是人驭剑,天下名剑,皆是要属于他的。他屏住呼吸,看着意琦行出剑的模样,那当真是让人说不出一句话来。而他沉默地观看,意琦行也并不阻止,他习剑结束便自顾自地离去,片刻后又回来,白小九并不乱跑,他征得意琦行同意后,便将午后时光交托给了七修书库,意琦行习剑,他在一旁细细阅读,时不时地抬头看,两人相顾无言,却有着一股浑然的默契,仿佛他们已经熟识许久,而并非只是浅缘初见。

但纵使白小九不言不语,意琦行也仍旧能从他的眼中读出情绪与秘密。他晓得小少年那略显单薄的身子中,锁着具跃跃欲试的刀魂。他想起白小九说,点头是因为我想,摇头是因为他惧——念想与惧怕,如钥匙与锁扣,交错地缠在他的魂灵上。他确实需要一把刀,只是少年还小,他也不曾懂得什么,迷惘与不安偶尔会从他的眼神里冒出来,像屋檐的滴水。

相辅相成的东西,素来不用言语去点破,意琦行安静地坐着,茶温热,小少年在那一头读书,偶尔抬眼对望,他的轮廓在氤氲的茶水雾气中散去,又随着西沉的天色一同暗了。多了个人的滋味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意琦行本以为自己会全身不适,没曾想到白小九的出现,反倒让人觉得安宁。他自己都未曾想到,能够接受得如此迅速,他又想起一留衣那句意味深长的‘缘分,妙不可言’——有些时候,一留衣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他们的交谈格外简单,毕竟意琦行并不擅长做出些言辞上的修饰,也不擅长与人进行无关的对话,他问什么,白小九便答什么,一来二去,倒是十分自在。

他说,你怎么会想着去找一留衣看刀谱?

白小九的动作停了停,他说,我是去寻人的。

意琦行目光沉沉:寻谁?

白小九道:寻我自己。他抿起嘴唇,神色却又暗了几许,可那眼里头,却簌簌地挑起几丝坚决的光彩。意琦行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忽然在这一刻,从这孩子的身上捉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凛凛刀光,就像破封见日的短暂刹那,仿佛他正绕去一片园子,门扉未至,花香欲来。白小九看着他,他轻声问道:“我能否冒昧问剑宿前辈一个问题?”

意琦行点了点头:“你问吧,我不怪罪你。”

小少年将书一合,他细细地望着意琦行的眼,像是要从里头剖出些清晰的答案来。他问道:剑宿前辈,是否从剑中寻得了自己?

意琦行心头一紧,竟说不上话来。孩子的嘴唇抿紧,声音轻缓,他说,我不认自己是绮罗生,是因为这名字,是从另一人的影中得来的。我不曾握过刀,我便不曾懂过自己,我不懂自己,就不晓得自己的由来归处。我总觉得我命中有刀,却不晓得刀在何方,又是否在寻我。

 

他又问,剑宿前辈,您的剑在寻你吗?

意琦行朝他望了一眼,他答得简洁:并非是剑寻我,而是我择剑。

 

第三日来得很快。清晨天色朦胧,曙光未明,意琦行醒得早,他自库中择了一把刀,并不锋利,也并不灵巧,平平无奇,中庸无趣。刀是许多年前给七修的弟子练习用的,是一件死物,勉强能用来护身,仅此而已。他带着刀去向白小九的院子,脑海里头又翻涌出孩子那句轻声提问,一时间步伐停顿,却又走得坚定。他想,小少年固执地称呼自己为白小九,是将自己丢在了未曾相遇的刀中,刀意味着什么?是他自己。那剑于他而言是什么?意琦行也无法作答。他明了那名字的锁扣,不仅扣在白小九身上,也扣在意琦行身上,这一点,他们似乎出奇地相像。

他似乎明白为何一留衣会将他带上渊顶。意琦行带着刀推开院门,孩子仍旧在门口坐着,脚边还摆着七修刀谱,见意琦行来了,他便站起来,行了第三个礼:“剑宿前辈。”

“刀。”意琦行道,“拿着吧。”

白小九握上了刀,他的眼神仍旧清澈,却在攥紧手指的刹那,闪烁出一丝瑰亮的光彩来,那神采来得如此之快,意琦行好似能看到光芒跳跃的一刻,只是定格,又闪逝。意琦行在一旁坐了下来,他也不再开口暗示,白小九便将刀一握,他确实没有什么武功底子,步子虚乏,姿态也狼狈,但他浑身紧绷的身子却彰显出一股决绝的力道,而那瞬间,意琦行察觉到了一丝洗不去的杀气,那并非是为了斩人夺命,而是为了握刀。

小少年只是站在那儿,刀牢牢地在他手中,他缓慢地将其抽出,刀锋闪跃。

刀静静地横亘于晨昏迷蒙的空气中,四处苍白,只剩一道狭窄的光。仅仅在下一个刹那,刀势陡然一转,云流骤断,刀破开晨风,旋即是一抹刺目的白,而这是一种征服,一种挑战,意琦行从那变转的刀势中读出了一丝凛然,刀尖划下的瞬刻,白小九的身影也猛地浮现,一把平平无奇的刀,在他手中却成了驭马的缰绳,发出铿然清脆的声响,少年形影单薄,却生生割裂了晨雾,死物在他手中活了过来。而这活刀直直斩下,只剩快,厉,狂,决。

 

刀醒了。

 

白小九未曾离开这座院子,他却如站在一处血色弥漫的战场。他周身无任何污浊,依然干净整洁,洁白如玉。刀只出了一瞬,不成章法的刀法,却生生锁住了意琦行的眼睛,那迅速翻涌的波涛在朝霞乍起的一刻陷入止息。意琦行没有挪动步子,他望着白小九,白小九的肩隐隐发颤,他额角的发丝也粘着汗,看起来有点儿狼狈。可他眼中的光却比方才还要明亮,还要夺目,仿佛初升的阳光打碎了锁扣,光又亮又沉,将他们笼罩了。

意琦行走到他身侧,他说:“刀出鞘了。”

白小九不语,良久后他回答:“但这不是我的刀。”

意琦行的心口松了松。他望着他,低声问道:那现在,你叫什么名字?

 

绮罗生。小少年握着刀,目光凛凛。

我叫绮罗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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