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春风待酒至

  • 绮意,原作背景下的一个小片段


 

 

春风待酒至


 

 

缘头是绮罗生的生辰将至,意琦行一如往常那般允诺他的愿望,但这回绮罗生只是请他下山。下山也并非第一次,先前他们游历江湖的时候,大多择了远离中原的地方,他不想让滚滚红尘沾染了兴致,生辰是该好好过的,况且自绮罗生上山来,他每年的生辰都与意琦行一块儿饮酒,算是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一留衣说意琦行这偏心的毛病是愈加严重了,上一回他来渊薮的时候,绮罗生还规规矩矩地独住在弟子的后院里,这一回他迈进房门,只看到绮罗生正在镜子前给大剑宿绑头发。绮罗生说什么,意琦行就应什么,一次次地改变着自己顽固的喜好。但意琦行乐意,一留衣也懒得再说,这次也只是在送完贺礼后便再度潇洒离去,不知所踪。

下山时绮罗生已经买好了酒,意琦行没有挽那么繁复的发髻,只是简单束起,一派脱俗的高人模样。绮罗生请他去的地方大多是很有意思的,去年他们一同去了苦境东侧的看江潮,那潮水气势汹涌,参差叠浪颇为壮观,只是意琦行晕船严重,一路游览着实害他辛苦,脸色僵死了几天才回过气儿来,绮罗生嘴上不说,心里却实在不忍,大剑宿就是纵容得过分,明知自己不行,也不肯拒绝他,于是绮罗生说,今年我们去赏月吧。

赏月也是好的,但意琦行不知还有何处会比叫唤渊薮看得更清楚,绮罗生这般邀请,他便同意了。山下自是热闹,绮罗生一身轻便装束,摇着扇子悠哉地走在市集中,饶是他穿得简朴,也架不住这一派夺目的气质,加上意琦行走在身侧,横看竖看都太过惹眼,摊贩们吆喝了半天,到他们跟前也不由得低了声音,生怕唐突到贵客。

意琦行冷着脸走了好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开口:“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绮罗生摇摇扇子,答得自在:“当然是热闹的好地方。”

此时并非中秋,也不是赏月的好时光,意琦行猜想绮罗生只是寻了个由头喊他下山走动,如此一想,仿佛心境也宽阔了不少。他对吵闹的地方没什么好感,但绮罗生在身侧,那些嘈杂的声音也平添了几许人情味儿,于是他便跟着绮罗生走,绕过一家又一家的脂粉铺子,那儿的老板不住地招呼他们进来看看,保准有能选中的,到时候送给心上人是顶顶好的。意琦行皱着眉,低声道:“这些脂粉味,庸俗。”

绮罗生哑然失笑:“大剑宿还懂胭脂水粉?”

“不懂。”但身旁跟着个自带牡丹香的,难道还辨认不出个中的差别?他朝绮罗生看了眼,终究只是摇了摇头,“还是太流于形式了,不雅。”

“好好好。”绮罗生长叹口气道,“人家老板可是伸长了脑袋,巴望着你买一块,好让他们的店显得蓬荜生辉呢。”

意琦行咀嚼着话中之意:“你想要?”

“我不想。”绮罗生赶紧否决,“大剑宿若想,下回我可以送你,我亲手调配的,独一无二。”

面对绮罗生的玩笑,意琦行也不恼,他知晓自己这个小师弟懂的东西多,活得也精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乃至花草园林,都有个讲究。意琦行的习惯在不知不觉中也被他带去不少,但尽管如此,和绮罗生相比,意琦行还是显得粗糙了些。他们走走停停,绮罗生一路和他讲着那些小物件的来历,比如说那绸缎上的纹样是从哪儿学来的,那裘皮又是从异域的哪个小国收来的,意琦行自打在叫唤渊薮住下,便甚少四处闲逛,不像绮罗生,前些年独自在外,过了许久才回来。他不曾询问绮罗生究竟去了何处,这并不重要,绮罗生不提,他便不会问,这是一种神奇的自信,意琦行从很久之前便对绮罗生笃信无疑了。绮罗生说了半天,只觉得口干舌燥,转头看到意琦行听得仔细,脸上也不由得泛起笑容。

“怎么了吗?”大剑宿回过神,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有东西?”

“没有,只是难得看你露出这种神色,难免多看几眼。”绮罗生步子一停,扇子一收,侧身做了个彬彬有礼的动作,“总算走到了,大剑宿,请?”

意琦行抬头看着这酒馆,店面不大,倒是格外热闹。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一股酒香气随着掀起的门帘一同涌出来,泛着层层热气,但这酒味儿却不难闻,不如其他嘈杂的酒肆,酝酿久了,总叫人反胃,相反,这气味竟是清清淡淡,带着一丝奇异的桂花香。此时并非桂花盛开的时节,想必也是这酒中另有玄机,意琦行这般不善饮酒之人,都能嗅出这其中的奇妙之处来。酒馆的大堂已经坐满了,上方悬着几盏灯笼,还有一块擦拭干净的匾额,却空无一字。绮罗生细细地看着他的表情,一手轻轻地搭上他的肩膀:“走吧,我们上楼。”

小二亲切地招呼他们上了二楼的偏角,那儿有一处位置空着,风景也正好,恰好能看见下头热闹的街区,绮罗生似乎和小二很熟悉了,对方一口一个白公子的喊得格外亲切,又说是不是按照老规矩来;绮罗生点了点头,朝意琦行看了眼又说,再多添一壶酒,今日我师兄和我一同前来,可不能怠慢了。

意琦行这器宇轩昂的模样看着比绮罗生更有架势,小二忙不迭地应了声,便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绮罗生施施然地坐下,随后笑道:“师兄,想什么呢,怎么走神了?”

“看你的模样,这儿的掌柜和你很熟了?”意琦行将目光收回,“方才进店的时候看到匾额,上头有道刀痕,是你的。”

“果然瞒不过大剑宿的锐眼。”绮罗生轻咳一声,“也算是缘分一桩,几年前刚离开七修的时候,在这数里外的山林里,遇到了这家掌柜,那会儿他遇到山贼,被洗劫一空,腿也摔断了,在沟渠里奄奄一息。”他顿了顿,“恰巧我经过,便将他救下,交给了郎中,掌柜的也是福大命大,几经调理便痊愈了。”

“那匾额是?”

“我去找了那些山贼,他们正躲在一间破庙里分赃。”绮罗生叹道,“年少轻狂……刀气一快,落在了木门上,后来掌柜的把木门拆了回来,说是能庇佑他……哎呀。”他狡黠地眨眨眼,“都是陈年往事了,不听也罢。”

绮罗生看着文雅,性子却素来直接。意琦行想,当时他要离开七修,他也不曾拦阻,只是像模像样地劝了几句,但知晓绮罗生心思坚定,也就不再阻挠。他并不意外绮罗生曾经在这片江湖留下过多少深深浅浅的印记,毕竟他这师弟灿烂夺目,走到何处,都必定成为瞩目的焦点,而当他游历回归时,意琦行也意识到,绮罗生身上锐气逼人的光华似是敛去了不少,倘若数年前的绮罗生是一把锋利的、呼之欲出的刀,那么如今他便是收进了刀鞘,虽不见锋芒,却透出一股沉稳的气势来。刀如酒,岁月沉淀会叫这锋刃愈加显明,绮罗生此时也像是浸透了月色与酒香,仅仅坐在这里,就能一眼明白,他身上有着太多的故事。

故事和酒一样,是会等人的。

小二端了酒和几碟小菜上来,又张口恭维了意琦行几句,说白公子的师兄果然不同凡响,先前听白公子说他的师兄是顶尖的剑客,世外高人,容貌英俊,武艺非凡,周身气场不怒自威,就差把他吹成了天上下凡的神仙。意琦行听着那些天花乱坠的形容,好半天后开口道:“你家掌柜的呢?”

“掌柜的出去采货了,您们今儿个来得不巧,他五日后才能回来呢。”小二麻溜地给他们的杯子倒酒,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朝绮罗生看了眼,“说起这个,白公子,先前掌柜的不是想把自家小姐许配给您,我们小姐芳龄十八,出落得可是更加亭亭玉立了,您考虑得怎样啊?小姐一颗芳心可都悬在您身上,天天巴望着您再去见见她呢!”

绮罗生正在喝酒,被小二这么一说,险些被酒呛得咳嗽,小二见他这模样,说得就更起劲了,甚至还不忘朝着意琦行转来,似是想说动这位大师兄帮忙做个媒:“这位大侠,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们小姐虽谈不上有倾国倾城之貌,但也是水灵精致的美人儿,知书达理,贤惠温柔,她可擅长刺绣了,我们小姐绣的纹样,方圆百里没人说不好的!和白公子在一块儿,也称得上是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绮罗生赶忙道:“在下只是略通诗文,不是什么才子。”

“您真是太谦虚了,像您这般仪表堂堂的少侠,总该是有桩好姻缘的。”小二搓了搓手,“这……白公子的师兄,您说呢?之前白公子说他无父无母,也没人做主,怕是耽误了小姐,现在您在也好,师兄也算是半个爹,您要不做个主——”

意琦行虽然脸上仍旧没什么神色,心里却觉得好笑,难得看到绮罗生一副无奈的模样,倒也显得十分新鲜,他也知道,绮罗生自是招人喜欢的。他脾气好,性子温和,更有着一身好刀法,谁家小姐不倾心呢?他看小二如此殷切,好半天后开口了:“婚姻大事,还是得情投意合,师弟心有不愿,我做不了主。”

“听您这语气,莫非白公子是有心上人了?”小二细细思忖,恍然大悟,“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能得白公子青睐?“

“这个嘛……”绮罗生算是逮着了个台阶下,那双眼睛眨了眨,话也不由得慢条斯理起来,“实不相瞒,在下早就心有所属,我已倾慕对方多年,奈何……”他摇头叹气,颇为遗憾地说道,“想来还是缘分未至,对方尚未明了我的心意,我也只能期盼有朝一日,终能彼此通晓,携得佳人归啊。”

说着他朝意琦行使了个眼色,意琦行只当是他需要一同应和,但他也说不上其他,只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小二兀自感叹了番,说了些‘有缘无分’之类的话,随后竟又将目标转向了意琦行。这下可好,意琦行绝非是擅长应付的主,小二开口说媒,他的脸色就风云突变,幸好此时有人呼喊他去添酒,小二才悻悻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嘱托一句,见一面也好,说不定就有缘分了呢!

“我可没想到他居然还记着当年无心的玩笑话。”待小二离去,绮罗生终于长舒一口气,“缘分哪是强逼而来的,是不是,大剑宿?”

意琦行端起酒杯:“看来这下山的几年,你也是过得风风光光了。”

“哎,大剑宿,大师兄,话不能这么说。”绮罗生虽然语气满是笑意,眼睛却扬着一丝闪亮的光,“这也是当年的事儿了……我毕竟是江湖人,居无定所,也总是冒着生离死别的危险,在刀尖上过日子,终究不比老实的读书人庄稼汉,谁又能想到明日的时光会以何等模样来临呢。”说罢,他又抿了口酒,“无缘是真,江湖也是真,几杯浊酒,便是一生。”

他顿了顿:“不过如今时光正好,月色皎洁,倒也是一洗凡尘了。”

意琦行何尝不懂这些道理,绮罗生心思透彻,他也同样内心明了,江湖路,无非是一柄剑,一把刀,几杯酒,几声嗟叹,几处凉坟。春来秋去,白雪复临,鲜血尸骨一盖,便落到了人的谈资里头去。多少年来,那些名字都如此轻易地淡去,而这是如此清晰的一条道路。绮罗生初入江湖时,便试图寻求自己的意义,他用刀杀出一条窄径,用酒祭奠着过往的亡魂,恩怨情仇是一把火,烧得人浑身灼烫,也带着些轰轰烈烈的意味。刀收鞘,人却不知归往何处,寻寻觅觅,沉沉浮浮,他的人生并没有在度过少年时期后便过得安稳,相反,那阵茫然的心思如江畔的水雾,缭绕着他的心口,也时常在夜里悄然攀上。绮罗生将酒喝了个干净,又替意琦行满上,对方澄明的眼朝他投来一瞥,随后看向那轮明月。

“这酒的滋味,也颇有意思。”意琦行道,“桂花香浓,入口却辛辣,倒是烈得很。”

“看来大剑宿虽然酒量不行,品酒的功夫却是不错。”绮罗生晃了晃酒壶,“平素我多饮雪脯,但偶尔也会想念这酒的滋味。想当初,店掌柜的为了报答,硬是要我来这儿坐坐,也没想到这酒如此独特,只是它尝起来远不如闻着甘冽,又冲又狠,翻得五脏六腑都像火烧。”

意琦行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已经觉得身子灼烫,浑身都暖了,仿佛周围的谈笑声、喧哗声都已远去,在朦胧之间成了一阵风。他平时居得太高太远,反而忘却了那些红尘中的声响,那些声音也是如此鲜活的。意琦行鲜少被撼动心思,他如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千年万年也不曾动摇,可终究滴水能穿石,风浪也能拭去尖锐的棱角,绮罗生这扬起的浪潮,总能抚平他心中最锋利的角隅。他想,他们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只需这么静静坐着,他不必问,绮罗生也不必猜,只是呼吸,只是眼神,只是这么一瞬。

“大剑宿知道,这酒叫什么名字吗?”末了,绮罗生问道,透着跃跃欲试的意味。意琦行怔了片刻,他哪晓得这些酒名中的弯弯绕,当然只是摇头。

“此酒名为江湖。”绮罗生答,“江湖需得酒消磨……酸甜苦辣,千般滋味,终究是忘不了的。”

意琦行不置可否。他拿起酒杯,与绮罗生的杯沿碰撞。

“那就饮个痛快吧。”

 

只是岁月变迁,那些红尘中的声响淡了,血味儿也散了,只留苍茫的天空和明月。江湖味儿也浅了,只留下层层跫音。指月山瀑风静林静,只有潺潺水流响彻不停。意琦行只听见那缓慢悠闲的脚步踏过细碎的树叶,酒香已临,一如往常,别无二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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