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殢无伤X无衣师尹,现代架空au注意,预计会有R18但还没写到

  • 是为了庆祝我家林公子到我家的贺文,拖着拖着都快成了情人节贺文了却还没写完……太长了分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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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本空无一物,你不在我心头,不在别人心头,也不在这岩石里面。

你在这雪里。

 

 

殊途同归

 

 

 

*

 

血的味道并不好闻,但一旦对此习以为常,也能从中分辨出一股特殊的香气来。殢无伤擦拭着自己的枪管的时候,又一次思考起了这香气的源头。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粘稠的血液滴答落下的声音,沉闷乏味。他看了眼时钟,还未到凌晨,时间尚早,走回去也来得及——他并不是一个张扬的人,许多人在结束任务后总喜欢大摇大摆地回去,或是去酒吧,或是去寻觅一处热闹的夜店,仿佛试图在人群之中将自己身上的血腥气洗干净。殢无伤想,这只是徒劳,当双手第一次染血的时候,血就渗进了骨子里,哪怕风吹得再狠再冷,也无法将这气味卷走。

事实上殢无伤并不为此困扰。他在很多时候对人情世故,道德律法自有一套准则,更何况在很多情况下,规矩往往是行不通的,尤其在慈光之塔。慈光之塔拥有一个美好、明亮的名号,在外界眼中,它也是一个响当当的良心企业,只是光愈亮,影就愈浓,一体两面,往往才是事情的真相。殢无伤在慈光之塔已经待了许多年,久到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年岁,只记得自己从那偏僻冷清的病院被带离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已经足够将他的手背都包裹,不过那会儿的殢无伤也只记得某些模糊的轮廓了——比如说即鹿,比如说外头的艳阳,比如说温暖。殢无伤也很快接受了那些藏匿在甜言蜜语中的真实,他习惯地握上了枪,从此再也没有松开过。

只是温暖的东西极容易转瞬即逝,殢无伤在离开房间的时候,下意识地朝后头看了一眼,血的滴落声停了,尸体也慢慢失去了温度,他将自己束起的长发一把松开,慢慢踱着步子朝下走的时候,并不意外地看到了无衣师尹。对方仍旧一身深色的风衣,站在角落,身上那股恼人的熏香味挠得殢无伤鼻尖发痒。他转过头去,似是要躲避这气味似的,伸手掩鼻。无衣师尹并不在意,他脸上仍旧带着笑,语气轻松:“撒儿将车停在后头了,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殢无伤拒绝道,“你的气息让人嫌恶。”

“我已经努力戒烟了啊……”无衣状似无奈地感叹,“外面可是在下雪,走吧,留下太多足印也会很麻烦。”

“再麻烦也不在我的工作范畴里。”殢无伤回答,“又有什么任务吗?”

无衣师尹拽住他手腕的动作停了停,随后他转过头来,口吻轻松:“上车再说。”

 

殢无伤想自己并不喜欢烟味,尤其是无衣师尹身上的,比普通的味道更呛,也更浓郁,却不是那种普通的味道,而是更像某种历史悠久的熏香,这时常让他皱起眉来。他不止一次抱怨过这会给他的工作带来麻烦——每每他踏进目标的房间时,那股气息便会率先触动敏锐的嗅觉,他想自己到底还是在无衣身边待得太久,久到那股香味也沾染上了他,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洗去。

但无衣师尹并没有改变的打算,他日复一日地在办公室熏香,不过为了身体健康着想,他抽烟的次数日渐减少。只是某些东西是深入骨髓的,殢无伤擦拭着枪管如此想到,他身上溅着血,尽管进了房门,他就将外套丢去洗了,但没料到内侧的贴身衣物上也沾了一块血渍。无衣师尹推开房门的时候,脸色变了变,可随后他的眉宇舒展,那份情绪随后又敛得不动声色。殢无伤自然是不会如此轻易的受伤,无衣心里清楚,便也只是绕到了沙发那头,看着桌上的战利品。

“钱已经打到账户了。”无衣师尹看了眼拷贝的文件资料,“你该去洗个澡。”

殢无伤只是耐心地将自己的枪支擦干净,黑色的枪管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这是无衣师尹曾经给他的礼物。枪已经用了很久,甚至还是一把粗糙的改装枪,没有光鲜亮丽的身家背景,但殢无伤却用得格外习惯。他动作缓慢地擦拭着,直到枪支上没有一丝灰尘,他才重新将它塞了回去,无衣师尹坐在一旁看着他,好半天后才说道:“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很顺利。”殢无伤回答,“除了他死前大声咒骂着你的名字。”

无衣并不讶异于对方过于诚恳的回答,他手抵着太阳穴轻轻揉了揉,仿佛方才的回答就如此消失在了空气中。他拿起手机给撒手慈悲打电话,吩咐他接下来该去分析一下资料,又零零碎碎地说了许多,殢无伤听得腻烦,干脆起身去洗澡。当他把那身气味洗去的时候,他迈出浴室,无衣师尹正在窗边抽烟,于是味道又一次散过来,悄无声息地将他笼罩了。殢无伤径自走过去,伸手夺了他的烟,他吻下去的时候想,这味道真是和无衣师尹本人一样,糟糕透顶。

 

 

*

 

殢无伤不止一次如此觉得,假如人情世故拥有一副准确的模样的话,那必定是无衣师尹的模样。端庄,优雅,仿佛无法撼动,却显得尤为面目可憎。没人会否认无衣师尹的优秀,毕竟这么多年来,他在慈光之塔的付出人尽皆知,由他一手带大的后辈更是数不胜数。明面上,他将慈光之塔推上了高位,成了整片区域最为有名的企业,背地里,殢无伤也见识过许多肮脏手段,他时常觉得无衣师尹这人是虚伪的同义词,总能将某些不堪入目的事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他的双手当真不染尘埃似的。世人见多了表面风光的师尹,却鲜少有人看到背后的无衣,他的房间时常亮着灯,从黑夜到白昼,仿佛从来没有熄灭过。

他在几年前就搬到了无衣师尹这栋空落落的宅子里,缘由是即鹿离去了,原本就冷清的宅邸更显空旷。即鹿的照片也一并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撤去,只剩下两张,一张在无衣师尹的书桌上,是年轻时的无衣和刚刚念中学的即鹿,另一张在殢无伤的钱夹里,是一张合影,无衣在最左边,中间是殢无伤,右侧是即鹿。但殢无伤将照片叠了起来,只露出他与即鹿的部分,无衣就被如此藏在了后头。有一次无衣师尹瞥见照片,语气还显得有些惊讶:你还留着这个。

为什么不?他将照片重新塞回去,他想无衣师尹肯定没有看见叠起的半张,因为他的神色中没有那份该有的惊异。他的惊叹也只是因为即鹿,这像是一种表现的条件反射,殢无伤没由来地觉得厌恶,他起身不再看无衣师尹的眼睛,只是拿上外套走了出去。

殢无伤也弄不明白,这张照片似乎成了一种神奇的执念,就像他挂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石头被他磨得圆润光滑,且因为质地原因,疏松轻巧,他便干脆穿了一个孔,挂在了脖子里。殢无伤在不出任务的时候打扮总是很酷的,冷冷的,像地下酒吧的摇滚歌手。事实上他除却自己的本职工作外,也确实开了一家酒吧,用了他几年的积蓄。他没有靠这个挣钱的打算,一切都依着他的喜好来。他在许多年前,即鹿还未死去的时候与她一同商量,即鹿说这不是很好?你应该在这里摆个桌子,刷上白色的油漆,用雪片的装饰……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一点点地将酒吧的样子设计出来。花了大半年时间装修,开业那天,无衣师尹来了,他说,寂井浮廊,这哪像个酒吧的名字?

殢无伤站在吧台后擦着玻璃杯,头也不抬:“有意见的话你可以出去。”

“你门口都不贴个告示,竖块广告牌……”无衣师尹来回打量,“这哪有一点儿做生意的样子,你这儿有什么酒?”

“不多不少,一共三种。”殢无伤说,“分别是一年、两年、三年。”

无衣咂舌:“这是酒精度数?”

“一年最烈,两年其次,三年最浅。”殢无伤回答,“你要喝一杯吗?”

无衣师尹无言以对,他不知道殢无伤什么时候学的调酒的功夫,倒是有模有样,举手投足之间很有分架势。他将头发松垮地扎在脑后,一身黑色的衬衫上,缀着银色的胸针,只有那块石头落在胸前。无衣师尹在踏进寂井浮廊的时候,就知道这里充满了雪中谜的滋味,但他不拆穿,殢无伤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继续调酒。

开业第一天,只有摇摇晃晃的冰块声,无衣作为这儿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顾客,享受了一把殢无伤的礼遇。他开口:“三种我都要。”

殢无伤抬了抬下巴:“先打钱。”

无衣师尹把银行卡抽出来朝前一推,冰块的撞击声继续响着,随后三杯酒摆在了他的眼前。他说最左侧是‘一年’,接着是‘两年’和‘三年’,无衣端起杯子抿了口,他讲究风度,饮得极慢,却还是被冷不防地狠狠呛到。酒当真辛辣得很,火烧似的滚过咽喉,像刀片一样,仿佛能剖开喉咙,他甚至尝到了血味儿,但这只是酒液太冲的错觉,那酒火辣辣地烧过他的神经,直向着五脏六腑奔腾,随后脑袋也只剩下了嗡嗡声,天旋地转,他只是一动心思,酒就像扭转的匕首,刀锋径直插进了血管。他想,这太疼了,这是一年吗?

殢无伤在对面望着他,不动声色。无衣师尹咳了声,咳嗽都叫他喉咙抽痛得厉害,仿佛要咳出血来。他的手握上所谓的‘两年’,心底却有些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抿了口,酒虽然仍旧辛辣,却不似方才来得激烈,那更像是缓和绵长的刀子,已经生锈,只是慢慢地擦过他的心口。

“你这酒……太匪夷所思了。”无衣师尹喃喃道,“让我再来尝尝第三种。”

第三杯酒却是淡极了,淡得酸涩,淡得只剩下一股类似青柠的香气,缠绕在他的唇齿间,而那酒精的味道淌过喉咙的时候,青柠的味道也慢慢散去,好似要将方才翻天覆地的火全数熄灭。无衣师尹撑着额头,他被第一杯酒弄得晕晕乎乎,如今尝到这青涩寡淡的酒,反倒令他有些罕见地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这酒弄醉了,还是他起了别的心思,使他的心翻江倒海。跟前的人怎么还这么镇定,这么冷漠地看着他呢?无衣师尹一手抵着桌子,一手摇摇晃晃地朝前伸,像是要去抓住殢无伤胸前的石头。

他问出口的声音也虚浮不定:“……你为什么取这个名?”

殢无伤将杯子依次拿起,他并不介意方才无衣才喝过,他直接就着玻璃杯饮了下去,第一杯,第二杯,第三杯。他说:“即鹿死了三年了。”

无衣的手僵硬地握紧,接着殢无伤说:“人的回忆,一年更比一年淡,哪怕时刻逼迫自己去记得,也只剩下那些朦胧的轮廓了……人的记忆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总会在虚幻中美化,在虚幻中握紧,就像雪落在指尖,那融化的瞬刻。”

他又顿了顿:“你还要来一杯吗?”

无衣师尹哑然,他说不上话来。

 

 

*

 

殢无伤与即鹿的关系算是人尽皆知,因为即鹿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儿。她的魅力源自自身那份向上的能量,暖洋洋的,像冬日的阳光,尽管大多时候,她仍旧是个温婉娴静的姑娘,但熟悉的人都知晓,即鹿的性子不安分,甚至有些叛逆,殢无伤还在病院的时候,便是她主动隔三差五地去看他。无衣那会儿还是个大学生,忙着考研忙着和导师交流,等到他顺利毕业,进入慈光工作,并一心计划好了未来的康庄大道时,即鹿喊他去病院一块儿瞧瞧殢无伤,她说那儿有个和她同龄的孩子,看起来很不快乐。

‘很不快乐’是个微妙的形容,因为无衣师尹去病院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殢无伤眼中写着怨怼和不安。相反,他只是疏情淡漠,叫人分辨不出是喜是忧。殢无伤无父无母,甚至没有一个亲人尚在人世,他们都被传染病夺走了性命,走得又快又仓促。他是一个奇迹,一个变数,也像是悄无声息的死神,少年的肤色苍白,因为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而导致黑发中掺白,看起来尤为狼狈。即鹿说这样酷酷的,一点都不可怕,你说是吗,哥哥?

无衣师尹点了点头,干脆睁着眼睛说瞎话:现在很多年轻人都非得把自己的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这是潮流。

即鹿在一旁帮腔:对对对,我觉得你的气质很哥特,特别迷人。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说谎话,殢无伤那会儿一言不发,但在离开病院后,他随着无衣师尹办了手续,继承了家里头那堆数目惊人却无福享用的遗产,那都是靠他的父母拼了命赚来的。无衣师尹在一旁看着他别扭地签字,写得歪歪斜斜,才勉强将‘殢无伤’这个名字写了出来。他问,你知道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吗?

殢无伤摇头又点头。我知道他们杀人取命,殢无伤回答,但我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而这么做。

无衣师尹在喉头酝酿了许久,最终他说道,他们是为了护人性命。

这谎言拙劣得连他都听不下去,他一时间甚至无法去直视少年清澈的眸子。哪有这么多冠冕堂皇的正义理由?也不过是最简单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无衣师尹在很久之前便对慈光之塔了如指掌,他的老师毫不避讳地将那些丑恶赤裸裸地摊在他跟前,人情与现实各自摆在天秤的两头,摇摇摆摆。他说既然要朝前行,屹立于顶端,就免不了干点儿肮脏事,他需要那么一个人,能在他身侧,成为他的剑,他的枪,于是他看着殢无伤,柔声问道:你愿意吗?

谎言说了第一句就有第二句,滚雪球似的愈滚愈烈。他开始不断地用谎言去弥补这个要求,他搬出了即鹿,他说即鹿需要保护,却闭口不提自己。即鹿之后出了车祸,纯粹只是一场意外,但殢无伤赶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无衣站在那儿拉住了他。他说,即鹿太单纯,她很容易遇到危险,我无法每时每刻护她周全,我……

殢无伤一手按上了他的手腕,抓得他胳膊生疼。

是谁干的?他问,我会替即鹿讨回这笔账。

无衣顿了顿:那你得学会拿枪。

殢无伤那会儿的眼神看得他心尖一颤,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如今想来,无衣师尹说不上自己究竟是后悔,还是唏嘘,但假如时光回溯无数次,他也依然会去抓住殢无伤的手,将那把枪塞到他的掌心里。殢无伤的手上因此布着老茧,抚摸起来也有些粗糙,但这是一双很有男人味的手,轮廓分明,却不显粗犷,反倒像一个手握雕刻刀的艺术家。无衣屡屡被他抚摸的时候,总是这么想,本来这双手还是柔嫩细腻的,更适合弹吉他。

殢无伤完美继承了父母的基因,他枪法精准,身手敏捷,没多久就将慈光一干训练师都打趴下了。没多久,他将头发染成了全白,只留鬓角几丝,无衣发觉白发反而更适合他。殢无伤只穿黑色或白色,就如即鹿所说的那样,酷酷的,很摇滚,很容易受人欢迎。他学习的速度也很快,只是他在病院待久了,诸多心思更喜欢藏在心里,时常说一些朦胧不清的话语,像是把他的心情都寄托在了风雨晴日中。无衣觉得他也许还能去做个创作歌手,气质也很不错,一定会红的。

只可惜殢无伤不会成为创作歌手,也不会去写拗口的现代诗。他跟在无衣身边做杀手,表面上还是去学校念书,即鹿也晓得,但她十分聪明,也从来不提那些让人烦闷的事儿。杀人本身对于殢无伤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无非是一发子弹,以枪问杀罢了,血的味道,闻久了也叫人厌烦,更何况殢无伤总能在血的气味里嗅到那股惹人烦躁的香气。这是无衣师尹身上的味道,他喜欢点熏香,偶尔抽烟,说是为了缓解压力,但殢无伤也时常在进房门的时候,看到烟灰缸里厚厚一层。他冷言冷语地说这样容易死得早,嘲讽之中又带了些他不想去辨别的东西,无衣说好吧,那我点香,殢无伤朝他看了眼,语调更为讥讽了:这儿又不是寺庙,你想超度谁?

倒是即鹿先走进来:“哥哥,无伤说得对,密闭空间里点香什么的多不好,容易影响呼吸道。”

无衣干笑了两声:“好好,那你们为什么要跑过来吸二手烟啊?”

“因为该吃晚饭了。”即鹿回答,“我喊你们好久了。”她朝前走了几步,走向楼梯,“赶紧下来吧,不然要冷了。”

无衣跨出门栏的时候,殢无伤突如其来地拉住了他的手。那个动作是很微妙的,透着警告和威胁,力道又施加得恰到好处。他们的眼神相撞,随后无衣轻轻抽开,他说:“这样不是要沾上我的气味了?”

殢无伤哼了声,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走去。

 

 

男孩和女孩儿终究要长大,从青春的躯壳中挣脱蜕变,这过程多少会带上些鲜明的疼痛。而无衣师尹则在泥沼中继续前行,偶尔看到殢无伤和即鹿,他也会想,这真是年轻人的特权。他偶尔会回忆起自己还在学校时的岁月,其实也没有很久,只是过了三年又三年,白驹过隙的滋味远比自己想的要来得奇妙,某些东西似乎从他回忆里淡去了,却又好像从未离去,像是挥发而散的酒精。无衣在表面上自然是风风光光的,三年前他就成了慈光晋升最快的高层,那会儿与他同期进入的老同学枫岫主人却还是一派不上心的模样,无衣知道他的副业是作家,上至高雅文学下至通俗小说,皆是信手拈来。但在整个慈光里,无衣倒是和他说上话的机会最多,两个人时常会去外头坐着喝杯咖啡。

枫岫主人赶到的时候,他还拎着个纸袋,里头是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书:“哎呀不好意思,刚从印刷厂看完打样回来。怎么样,你要不要看看啊?现在市面上还没开售哦。”

无衣头也不抬地说:“要不你考虑签个名,我之后卖给你的读者。”

“这就过分了啊,”虽然知道是玩笑,枫岫主人也还是煞有介事地回答道,“你是不是把我之前塞给你的书都给转二手了?”

“那怎么会,我当然是等着你百年之后,拍卖个好价钱了。”无衣朝咖啡里丢了一块方糖,“喝咖啡吧,上次我欠你一顿,这次算补偿了。”

枫岫主人眨眨眼:“难得难得,恭敬不如从命。”他拿起汤匙,又眯眼看了看无衣,“好友,一阵子不见,你倒是变了点儿。”

“哦?”

“有皱纹了。”枫岫主人摇摇头,“操劳过度啊。”

“……那自然是不如好友过得舒爽,美满幸福,阖家欢乐。”

“承蒙好友吉言。”枫岫主人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倘若真要阖家欢乐,那真该谢天谢地了。”

一杯咖啡见了底,无衣想自己还是放多了糖,有点甜过头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多是叙旧,两人在这会儿倒是格外默契地避开了某些锋刃上的矛盾,于是他们一同感慨起了高中和大学时光。无衣说我是没想到啊,当年你在高中数学课上写小黄文,没想到写着写着还出了名,当时数学老师没收的那本笔记本你后来拿回来了吗?

毕业的时候就拿回来了,里面还夹着张书签呢。枫岫主人悠悠道,估计他现在也是我的忠诚读者。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搅着咖啡,问道,你那小朋友呢?

无衣在脑内转了一圈:“哪个小朋友?一羽赐命?拔刀洗慧?撒手慈悲?还是……”

“那个,从病院带回来的。”枫岫低着头搅拌,“殢无伤。”

“哦,”无衣点点头,“准备念大学了,和即鹿一块儿。”

那也好多年了。枫岫主人道,他杀过人了吗?

无衣师尹的手猛然一顿,汤匙险些撞在杯沿上,发出叮当的脆响。但他及时地稳住了手,眼中的神色转瞬即逝,随后他说道:要不然,我身边怎么总有股死气呢?

殢无伤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在某个黄昏。少年的身形尚显瘦削,可握着枪的手却十分稳妥。无衣师尹坐在车内,距离目标的大楼有一条马路的距离,他只能在这儿看到高层建筑的外墙。殢无伤身上的追踪器在屏幕上闪点,但无衣没有低头,他只是看着那一扇扇在夕阳下折射光线的玻璃窗,如游泳的鲤鱼,鳞片闪闪发亮。他像是能知道殢无伤怎么朝上走的,视线从未停止追逐,直到良久之后,少年的影子从街巷的另一头慢慢地拖过来。他在车边站定,无衣师尹摇下车窗,道:上来吧。

少年拒绝了。他说,我身上有死气,有血味,和你身上的香混在一起,呛人。

“一个人走回去是下下策。”无衣回答,“回去洗个澡吧,能把味道洗去了。”

殢无伤看了几秒,最终坐上了后座。无衣师尹从后视镜看他的表情,他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大可以直接说出来。

少年的眼睛盯着外头西沉的夕阳,良久后,殢无伤说,我觉得我正在走进一片黑夜,就像走进一个看不见的笼子。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失明的眼睛也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他喃喃自语,白昼与黑暗又有何分别,无非是朝与夕,明与灭。他又说,人本就是存在与虚无的中介,渐渐平息的生命多少同样的变数,昏昏沉沉的痛苦多少同样的梦境,真真假假,谁也无法分辨。

无衣听得分明,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前方愈加昏暗的地平线。随后车停了下来,稳稳当当地到了家门口。殢无伤率先走了下来,无衣师尹推开车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挪了挪领带,而这细小的动作忽然让殢无伤伸出手来,抓住了他领口。

一个粗俗直接的吻,不留情面,不带温柔,更像是一种野蛮的啃咬,甚至无衣的嘴唇都被咬破了。但殢无伤抓得很紧,他几乎将所有的情绪全数报复在了这个吻上,火辣辣的,像被狠狠灼过。无衣一时间喘不上气来,直到殢无伤放开手,他才狼狈地去擦拭嘴角,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殢无伤的目光掠过他的脸,那双眼睛里头仿佛没有一丝杂质,如雪花似的,瞬间就融化了。他转身离去,也不做解释,旋即推开了门,只剩下无衣师尹站在那里,抬手抹了抹下唇。

黑夜无声,黎明随后再临。无衣只觉得周遭的气味变得愈加深浓,像一副永远干不透的油画。殢无伤在他跟前似是割裂的,这很奇诡,他像是看似不均等的两块,一面黑一面白,就如他的衣柜,拉开也只剩这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疏情冷清。

殢无伤确实天赋异禀,无衣偶尔会冒出一种近似愧疚的茫然,但随后又压到了心底,成了一次次的请托。殢无伤的眼神写着拒绝,却仍旧依照约定参与,无衣想,即鹿到底还是个好筹码。少年人的心思啊,柔软好猜,像一块海绵,总能挤出几滴清冽的水,他把这海绵攥在手心里,却不知何时才是下重手,何时才是真的放开。

不过闲暇之时,殢无伤和即鹿还是像正常年纪的男孩儿女孩儿。他们正准备念大学,但在他眼里,仍旧是孩童心性。他看着殢无伤和即鹿挨在一块儿坐着,即鹿正在教他折纸,从千纸鹤教到蝴蝶,最后是玫瑰花,她说等你以后有了心仪的女孩儿,也可以这么折一朵讨她欢心。

殢无伤的手擅长握枪和匕首,却对这些精巧的东西感到头痛,好半天后他才勉强折了朵像样的玫瑰出来。无衣在一旁看了很久,不知不觉就出了神,直到即鹿的笑声响起来:“哎呀,挺好的嘛!”

他转过头去,看到殢无伤掌心里那朵有些别扭的纸玫瑰,那模样实在有些尴尬,令他也不由得笑出了声。这下倒是引起了殢无伤的注意,他本打算全然忽略无衣的存在,没想到对方自己没藏住,即鹿一看见他,就欢快地跑过去,说,无伤在学习折纸呢!

无衣师尹看着桌上那些散乱的小物件,勉强忍住笑:“嗯,嗯,很像样。”

即鹿转向殢无伤,笑眯眯地:“哥哥夸你呢!”

“哦。”殢无伤低头看了眼手心的玫瑰,又冷眼朝无衣投过视线,“既然你觉得好,那你拿着。”

说着还干脆把那堆折纸一并丢给了无衣,无衣愣了几秒,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即鹿在旁边笑得忍不住转过身去,殢无伤径自走了,无衣只好把它们全部收好,锁进了柜子里。他无奈地和即鹿说,你不能总打扰殢无伤,就算你没什么项目作业要做,也不要成天无所事事。但他话音刚落,殢无伤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来:我们去花园看看。

即鹿吐了吐舌头,立刻跑了出去。无衣师尹的眼睛看着那抽屉里的折纸,他不禁将它们拿起来,去嗅上头的味道。他竟能在这些白纸上嗅出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这叫无衣陡然心头一凛,好像耳旁有什么东西隐隐裂开。外头的脚步声,交谈声,钟表的走动声,在此时都变得尤为刺耳,变成一记沉闷的枪响,变成打火机点燃时的啪嚓声,变成苍白雪夜的风声。他又想起那个疼痛的吻,殢无伤在那之后没有再吻过他,他弄不懂那个吻的含义。他本以为自己该是最了解殢无伤的人——或者说,这么想也没错,然而一切都像是加速飞驰的火车,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急速前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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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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