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殊途同归(下/完结)

  • 殢无伤X无衣师尹,现代架空au,有R18注意

  • 总算赶在假期头上写完了,有一些零散的话写在了文末,希望大家留评……!(?

  • 殊途同归上篇:这里;中篇:这里



*

 

若说一切毫无变化,自然是自欺欺人。无衣邮箱中的未读邮件仿佛永无止境,他一封一封地看,到最后,秘书来敲门,说是弭界主有请。无衣叹了口气,他与自己这位老师有好一阵没见面了,对方上了年纪,身体也不大好,几乎全年都在国外度假疗养。弭界主这一次回来的竟是悄无声息,连无衣的电话也不曾打一个,他心中有了答案,便随着秘书走向顶层的办公室。

慈光永耀,慈光之塔的办公楼,是整片区域内最高的建筑。在夜间,顶部的球形装饰光芒万丈,将办公楼附近的街区都映照得宛如白昼。这是他们的象征,除非慈光有重大事故发生,或是某些特殊节日,灯绝不会关闭,这成了一个极好的标志,许多外来人到这儿旅游,也必定会在夜晚停留,拍下这壮观的灯影。

弭界主的房间就在这灯球正下方,明亮堂皇,无衣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儿看书。无衣瞥过一眼,他在读米切尔·恩德的故事,无衣有些诧异,毕竟这些著作的幻想意味颇为浓厚,怎么看都与他的导师显得格格不入。弭界主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招呼他到身侧坐着,语气一如往常那般:“你要不要喝一杯茶?”

“听您的。”

弭界主嘱咐秘书去泡茶,这才抬起头来。他看起来确实苍老了不少,眉宇之间却仍旧透着那股熟悉,无衣对他尤为尊敬,哪怕如今他也有了许多弟子,有了下属,他们尊称他师尹;哪怕他如今是慈光名义上的掌权者,在他跟前,他也依然只是个学无止境的学生。他静静地坐在他身侧,陪他读那本封面童趣的小说——无衣在中学的时候就念过这本书了,他记忆很好,里头的许多话他也仍旧记得。弭界主语气和缓地念着其中一段,无衣听得尤为仔细,像是重温中学的时光。

 

有时候,我看着前面那一条很长很长的街道,会觉得那条路长得可怕,于是心里就想,这条路一辈子也扫不完啊!于是我就开始快扫,越扫越快。可是,我有时抬起头看看,觉得前面的路还是那么长,简直一点儿也没有缩短。没办法,我就加紧干,我甚至感到有些害怕,最后累得我精疲力竭,根本干不下去了。然而,那条路仍然躺在我的面前。

我不应该老想着整条街道,你懂吗?应该只想下一步,下一口气和下一扫帚。永远这样想。这样想就会感到愉快,这很重要,只有这样才能干好工作,活儿就得这样干。这样,扫着扫着就会猛然发现,整条街道已经被我一下子一下子地扫完了,而我自己一点儿也没发觉是怎样扫完的,并且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无衣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弭界主的声音又慢吞吞的,变得低沉了些。无衣片刻地有些走神,等到茶端了上来,弭界主将书合上,他说,听说你最近疲倦,看来是不假。

无衣回神笑了笑:一直都瞒不过您。

“你总是聪明的。”弭界主道,“你还记得我教会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语气随意得好似在攀谈,但无衣不敢放松。他认真地回答道,您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剥洋葱。

这听起来倒是像个笑话,可事实偏偏就是如此。洋葱看似简单,实则麻烦,辛辣呛人,越是待得久,眼泪便越是不受控,连着双手衣服都满是那股气味。无衣很容易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层层剥开,是一种艰难的挑战,他从不畏惧于此,哪怕这确实弄得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人一旦步入尘埃,就无法洗涤那份红尘,时间是一条令人沉没的河流,人就是河流;时间是一只使人粉身碎骨的虎,而人就是虎;时间是一团吞噬人的烈火,而人就是烈火。

弭界主又说,最近的事儿他也听说了许多,但随后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翻过书页,说自己真的老了,头昏眼花,慈光由无衣掌权,令他安心。无衣的身子紧绷,这些言语轻飘飘地掠过他的头顶,像鸟儿似的扑棱翅膀,他却觉得它们再也飞不走了。

失败与耻辱并不可怕,弭界主叹道,人永远无法在一个时间里止步不前。为了测量时间,人们发明了日历和钟表,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谁都知道,一小时可能使人感到漫长无边,也可能使人感到转瞬即逝——就看你在这一个小时里经历的是什么了。

“如果觉得累了,你也可以再去读读书。”他说,“我觉得这本不错,你带回去,可以再看看。”

那本小说的分量陡然变得很沉很沉。无衣站了起来,朝他鞠了个躬。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弭界主忽然喊住他。他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雄心壮志。你和我说,你希望有那么一个地方,拥有足够大的力量,足够多的金钱,去改变一些社会的沉疴。这听起来很天方夜谭,但你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

无衣叹了口气。我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三年又三年,这条路却还是那么长,和时间一样长。

 

 

即鹿在三个月后来访的时候,无衣正在书房打电话。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刻意放轻了,但这逃不过无衣的耳朵,他转过身,一身宽松衣裙的即鹿站在门口,她的身材已经无法掩饰,隆起的腹部格外明显。无衣在脑内迅速推算了一下时间,上回她来的时候他还没怎么注意,依照时间来看,在参与宴会的时候,即鹿应该已经有了身孕。无衣的眼睛只是停留了短短一瞬,他示意即鹿坐下,这分明是即鹿的家,却在这段时间内变得尤为陌生。等到他挂了电话,即鹿才抱歉地笑了笑:“哥哥还是这么忙。”

“忙习惯就好了。”无衣说道,“你怎么一个人来,他人呢?”

即鹿的双手叠在一起:“他……他说不方便进来,在楼下等着。”

无衣朝窗外瞥了一眼,果真瞥见一辆轿车:“好吧,这弄得我似乎很不讲究礼数,下一回你要回来,可以提前说一声。”

“我不敢打扰哥哥。”即鹿说,她看起来有点儿紧张,又有点儿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成熟。在曾经的即鹿眼中,无衣没有见过这种目光,她一直单纯天真得像一个孩子,而如今,她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沉重。兴许是因为少女已经踏上了成为母亲的道路,难免会有些焦虑吧——无衣想,这也同样意味着她必须褪去某些稚嫩的躯壳。况且,在雅狄王身边的日子并不会太轻松,即便他对她百般包容,千般疼爱,他到底也是拥有权势的人,拥有权势的人,看似得到了一切,往往却最身不由己。

“我这次回来,是想告诉您……等到孩子出生后,我和他就打算结婚。”即鹿小声道,“虽然这很突如其来,但我心意已决,所以——”

无衣点了点头:“我又何曾阻止过你的决定?”

“你确实不曾阻止,甚至从来不会用严厉的态度来训斥,哥哥一直很讲道理。”即鹿垂下头,“但是,哥哥你可能不明白,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太讲道理的,因为这只会显得人太过于冷静,我知道你一直竭力地想要保留一切值得的东西,可是……”

即鹿叹了口气,她只是细细地看着无衣,良久后道:“其实这些东西,哥哥又怎会不懂……”

无衣的眼睛眨了眨。即鹿最后又打开自己的拎包,从里头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她说,没过多久我就要完全离开这个家了,虽然我和哥哥之间尚有隔阂,但我们是兄妹嘛,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还能好好坐在一起吃一顿晚饭。这是我给哥哥留的礼物,先收下吧,哪怕你现在不想打开看也不要紧,我希望以后有那么一天,我们可以好好地把彼此的心里话说个透彻。

她将盒子推在了茶几上,随后站起身,朝着无衣行了个礼。看着即鹿挺着肚子做出这般姿态,无衣的内心忽然尤为烦躁,深深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扶着即鹿一步步下了楼。他发觉她变了许多,但即鹿只是低着头,小心地看着台阶。他目送她消失在路的尽头,被另一个男人温柔地牵住手,无衣突然回忆起许许多多的曾经,她下课时跑回来的模样,遇到难题时不会解答的模样,她告诉他暗地病院里有个男孩儿,叫殢无伤时的模样。人的感情究竟可以变得多么复杂难堪,黑与白的事,时间久了,就能变成一团棉絮,怎样都撕扯不开。

他一直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失去,无衣合上房门,偌大的房子,除了他的人影之外,谁都不在。

 

无衣许久后再次拜访殢无伤的公寓时,他还带了一盒蛋糕做礼物,这只是他的心血来潮,途径某家装潢精致的甜品店时,无衣看到橱窗里摆着的小蛋糕,虽然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儿和殢无伤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当他把东西摆在桌上的时候,窝在沙发上转着飞镖的殢无伤抬起头,手指捻了捻,飞镖嗖地穿过无衣的头发,准确无误地钉在了门板上。外头的撒手慈悲猛地朝后一退,飞镖距离他的耳朵只有半寸,差点儿他就得去医院报道了。

“出去。”殢无伤冷冷道,“我不欢迎有其他人进来。”

无衣无奈地摇摇头,只得让撒手慈悲把门带上,他转身对殢无伤说,撒儿没有恶意,你不必放心上。殢无伤的眼睛眨也不眨,语气尤为讥讽:他有没有恶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冷清的公寓在此时毫无几个月前一夜旖旎的痕迹,仿佛一切只是错觉。无衣并没有过多在意,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殢无伤的手指抓着另一枚飞镖,尖锐的金属在指尖压下几分:“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还有一周就是竞标会,”无衣说道,“我把需要特别关注的名单都给你了,竞标会结束后再结账。”

殢无伤的身子朝下滑了点,他答非所问:“即鹿呢?”

无衣正在拆纸盒的动作稍稍一停,“她没回家。”他回答道,“不过她有留言,她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哈,”殢无伤冷笑了声,“是我不必,还是你不必?”

无衣扬起一侧的眉毛,他也同样开始答非所问:“如你所见,雅狄王待她不错……”

尽管说这话的时候,他心底仍旧一沉,尖刺如破土而出的春笋,只是那么几丝细雨,便能叫他觉得难堪。殢无伤的目光虽淡,心思却格外明澈,雅狄王是何许人也,他怎会不知?在这段时日,殢无伤也在诸多新闻报纸上看到了他的相片,他能看到的,无衣当然也能看到,他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清楚,殢无伤却只能从他的眼睛里读出雾气,读出滴水不漏的掩藏,读出他最为厌恨的算计。无衣的声音依然平静,他说雅狄王倘若真有心待即鹿,他断然不会反对,只怕他玩弄即鹿的真心,到头来换得即鹿痴心错付。殢无伤听着刺耳,他的动作一停,随后他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也罢,我还得继续回去工作。”无衣没有理睬他言语中的不屑,随后抓起自己的外衣披上,“不过我想,即鹿也许会愿意见见你。”

殢无伤嗤笑了声:“你又何曾考虑过她的感受?你甚至不愿和她亲自一谈,去弄明白她究竟在想要什么。”

无衣的步子停了停,他转头看着殢无伤:“没有人生来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殢无伤道:“但有人却一步步将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慢慢撕碎,宁可走进富丽堂皇的囚笼里,却不知自己抛却的,不只是自由。”

无衣没有接话,他只是快步走了,撒手慈悲在外头站着,被风吹得直哆嗦,看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无衣深知这孩子多半是为了引他注意,他并不冷,但无衣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下去开车。撒手慈悲走在楼梯上的时候说,师尹,您为什么不和殢无伤说,即鹿小姐先前回来过呢?她还怀孕了不是吗?

无衣在口袋里摸索了会儿,摸出烟盒,惯性地点了根,一时间烟气缭绕,他凝视着跟前白雾,缓缓地说:“撒儿,你觉得倘若即鹿真的和雅狄王在一块儿,生下孩子成了家,殢无伤会怎么想?”

“殢无伤对即鹿小姐有情,这也太残酷了,况且现在他们不是还没结婚吗?”

“那你是真不懂殢无伤。”无衣感叹道,“只要即鹿想的,他都不会拒绝,不会阻挠,哪怕她决心嫁给另一个人。你太不懂有些人的爱了……已经发生的事便无法挽回,无论怎么阻止,都只会显得可笑滑稽。”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瞥过公寓那头紧闭的房门。那扇门隔绝了很多,在这会儿,无衣觉得隔绝的兴许是一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很小,很小,小得只能容纳下两个人,小得只剩下石子、砂砾和烟尘。无衣想,这是一种虚幻到浪漫的事,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令他咬着烟的时候,觉得喉间烧烧的,他忍不住呛了一口。

 

 

*

 

竞标会终于在忙碌的时节中迎来了开幕。无衣反复地看着资料,他已经连续好几日都严重失眠,他本来睡得就浅,这几日更是频繁梦见过去。弭界主交给他的书,他一直摆在床头,失眠的时候便随手翻阅两页,但这只叫他的心愈加沉重了。他的脑袋里时常转着那些名字,他们都化成了屏幕上闪烁的光点,无衣又想,这次竞标会必须得拿下项目,而最大的竞争者,便是碎岛的雅狄王。佛狱地处偏僻,拿到大块的商业用地,十有八九也得和慈光或是碎岛合作,慈光的发展瓶颈迫在眉睫,倘若这次失之交臂,那么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契机,也许还是慈光的百年基业。

他最近常常梦见过往。梦见他还在课堂上的时候,和导师讨论未来的设想。他并不避讳自己的出身,尤其在导师面前,无衣显得尤为诚实,他的父母去世得很早,只留下他与即鹿。没有什么家产,没有什么天降好运,有的只是自己的双手。他和即鹿一块儿从城郊偏僻的村子,挤着车进城区时,无衣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叫人尊重自己。他绝不会将自己弄得邋遢,干净整洁是他的基本要求,哪怕为了维持生计,他不得不忙碌到深夜,他也不会沾染一丝灰尘。而如他这般多的人有千千万,在整个光辉的城市底部努力着。可惜光是渺小的,只能照得一隅,他想,如果有朝一日,光能笼罩整个城市就好了。

无衣朝外望去,遥远的街区对侧,慈光之塔在夜间闪烁着白色的光辉,如太阳一般明耀闪烁。他整了整自己的外套,轿车开得不疾不徐,将慈光的影子慢慢地推在后头。这是一场无形的战争,他所构想的蓝图会因此而拥有一个绝妙的起点,尽管他依然为那些微小的不确定性而感到担忧,假如能够彻底排除一切的话,那么……

他的手机忽然在此时响了起来,无衣看了眼号码,是即鹿的。他有些诧异,即鹿这几日依照推断,应该早已住进医院,他迟疑地按下了接听,那瞬间他只听到无穷尽的嘈杂声,而开口的并非是即鹿,而是另一个陌生的男声。无衣的手指不自觉地将手机握紧,他心中隐隐有了个不妙的答案,对方开口的时候,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是——是的,我是无衣。”他咬着下唇,指尖隐隐发抖,“对……对,我是……”

跟前的霓虹倒影正顺着轿车的窗户映照在他的身上,一寸一寸,瑰丽斑斓。无衣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那块模糊的虚无,慈光之塔的硕大光球正在他眼中越来越远。

“情况不妙?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尽快赶来。”无衣朝窗外看了一眼,会场近在咫尺,“我现在赶过来或许得需要一点时间,你们可以先联系她的未婚夫……”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掌心满是冷汗,可他的声音却在方才的紧张后骤然变得镇定,变得冷酷,仿佛一切都愈加遥远。在挂下电话后,他的指甲仿佛要陷进皮肉里去,硌得他心口都隐隐胀痛,正在开车的司机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师尹,出什么事了吗?要不要先回头?”

“不——不能回头,不能!”无衣的声音忽然失控了几秒,随即陡然恢复平静,“没什么事,我已经安排别人去解决了,我们抓紧时间吧,竞标会不能迟到。”

“过这个街口就到啦。”司机在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师尹,您的脸色不大好。”

“好几天都没睡好,也没办法。”无衣笑笑,“我只希望一切能圆满解决。”

“有您在,这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司机的口吻中满是骄傲,“要不是您这么多年扶持,慈光哪有现在的规模!”

“你说笑了,我只是希望慈光能一直这么走下去……”

他的声音慢慢地变空了,像是一个变瘪的气球。在路口停下的时候,他看到雅狄王的轿车迅速地调转方向,朝着另一头疾驰而去。无衣摇下车窗,他目送着那影子消失在黑夜里,消失在慈光笼罩下的尽头,那团白光在此时显得尤为刺目,不仅要夺走他的视野,更像是要将他吞下。

 

他清晰地听到某些东西裂开的声音。黑暗是骄傲的波浪,满载着深土的各种颜色,满载着靠不住而值得渴望的事物;它们碎了。

 

 

即鹿终究还是死了,死于难产,一场意外夺走了她年轻的生命。同样在那个夜晚,无衣师尹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项目,碎岛的雅狄王缺席,众人诧异万分,但还是恭祝无衣拿到了慈光的筹码,从此慈光步入新轨,指日可待。无衣想,这多好啊……他可以去完成他的理想,慈光永耀,一个伟大却又虚幻的词语……弭界主在之后给他发邮件,言谈之中对其他事儿闭口不提,只是一如往常那般称赞了他的成果。无衣看着跟前的输入框,心里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晕眩,他惯性点起熏香,却只觉得那股时常抛却在脑后的血腥味在此时更是浓厚,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之后参加了即鹿的葬礼,雅狄王同样没有到场,冷冰冰的坟墓在冬雪中显得格外安静,他站在那儿,肩膀和头发上慢慢积起一层薄雪。身旁的人来了又走了,坟墓跟前堆着些花束,无衣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他忽然觉得天与地都是这般安宁,安宁得仿佛时间都已停止,他想心是为了感受时间而存在,如果不能用心体会时间,那么和没有时间也别无二致。而这短暂的一刻,他足够回想起很多东西,比如即鹿曾经抓着他的手,比如他们兄妹俩一同相依为命的时光,但他也明白,只是一瞬,只是那么一瞬,即鹿就走了,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无衣知道她走得很快,快到甚至来不及和雅狄王说上一句话,她只够来得及抓住那无辜婴孩的手臂,一眼看向他未睁的眼眸。她想说什么呢?无衣心里也很清楚,依照即鹿的性子,无非是那些‘好好活下去’之类的嘱托,什么都不必追求,什么都不必执着,保持着自我的步调就好。就这一点而言,他们确实不大像兄妹,无衣偶尔想,如果那天他及时回头赶到医院,给即鹿输血的话,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但他心知肚明,这就和当时他把枪交给殢无伤的时候如出一辙,他注定要将血气带给即鹿,带给殢无伤,带给身边的每一个人,因为他注定会成为灰烬。

他从来就不干净,他是一张蒙尘的纸,在雪花飘落的时候暴露自己不堪的模样。而这刹那,他忽然流下泪来——只是一滴,无衣便伸手擦去,他已经许久不曾流泪了,这滴眼泪的意义,他也仍旧觉得恍惚。随即他听到后头的脚步声,无衣抬起头,他拍去身上的落雪:“你来了。”

殢无伤在他身旁站定,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一头白发不如以往那般整洁,显得有点儿凌乱,他的脸上也有一道淡淡的擦痕,很显然,他刚刚和人起了冲突。无衣能够想得到他这么做的对象,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你去见过雅狄王了。”

“我揍了他一顿。”殢无伤说,“他应该要照顾好即鹿的。”

无衣的眼睛落在他屈起的指节上,那儿有着鲜明的血迹。殢无伤的眼神很冷,冷得叫他心颤。好半天后他说,我没有料到这种事,我以为即鹿会和他在一起,过得很幸福。他顿了顿,我以为他会给即鹿带来一个完整的家庭,带给她一切,带给她值得依靠的东西……

他说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抖落心底的碎屑。谎言,又是谎言,无衣也记不清这是他在殢无伤跟前说的第几个谎了。谎言一旦成形,就只会愈加膨胀,他说了许多甜言蜜语,在甜言蜜语中间,假话听起来像真话,真话实际上就是假话,他也分辨不清,殢无伤只是望着他,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剖进他的心口,尖锐得令人耳鸣。

其实我知道。殢无伤开口,她的一切我都知道。在她出事前,她和我见过一面,殢无伤说,她向我提到了你。

无衣的心跳几乎要蹦到喉咙口了,仿佛谎言的薄膜就在他的指尖,随时会被残忍地揭去,仿佛他正在一口水井边,下头明晃晃的,如镜子般映着他的脸。但殢无伤并没有摸出枪支或是抽出匕首,他只是合上眼睛,道:她说,你很累了。

无衣的步子晃了一下,他险些站立不稳。他转过头去,避开了殢无伤毫无保留的目光。这种眼神在此时是多么的讽刺,多么的叫人难堪。殢无伤却依然看着他,说,你的眉宇之间与她有几分相似……

雪落得安静。无衣师尹折身走了,他走得越来越快,直到风雪将他吞没。他喘不过气来,时间在走,雪在走,人的性命也在跟着走,他只是一个过客。他张开手,雪落在掌心里的时候,化得很快,连一丝凉意都不曾留下,就渗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眼前只剩下殢无伤那双眸子,清澈的,冰冷的,他忽然想起久远之前,殢无伤曾慢慢地说,他正在走进一片漫长的黑夜……

 

外链:这里

 

*

 

他从寂井浮廊出来的时候,只觉得昏沉。三杯酒原本算不得什么,此时却让人步履踉跄,仿佛随时会跌倒在地。冬日的季节,雪片慢慢地飘下,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钝,风的声音呼啸地从无衣耳边吹过。天秤的两头,只剩血味。一场雪,一个人,香气散了,天色也渐渐变沉。无衣看着茫茫白雪,跟前只有铺天盖地的白,他想,为什么这么冷,雪又这么大,竟然连路也看不清了。

殢无伤走在他后头,一步一年。因此无衣也走得慢了些,直到殢无伤与他并肩而行。无衣说,遗忘是由灰烬构成的,你说得对,人的回忆,一年更比一年淡,哪怕时刻逼迫自己去记得,也只剩下那些朦胧的轮廓了。

你觉得你得到很多了吗?殢无伤问。

无衣笑了笑,他说,你记得吗,在你成年生日的时候,我送了你一把枪。当时你说,你想要的,我给不了,其实你说得对,你一直都很一针见血,我也一直都觉得你我相识多年,彼此之间看得透彻。

“但你还是没有说出口,你给不了我,是因为你自己也无法拥有。”殢无伤走到他跟前,“比如说自由,比如说家庭,比如说爱——可你从没说过你想要什么。”

是一些更简单的东西。不那么矫饰,不那么靓丽,也不那么正义凛然。和道德、理想都无关,单单属于自己,独一无二。无衣想自己真的是喝多了,否则又怎会在这时候觉得恍惚,三年,即鹿已经走了三年了,这三年里,他又失去了多少?

“其实即鹿死了,你也大可以离开。”无衣说,“最初我用即鹿将你绑在身边,逼迫你走上和你父母一样的道路……”

“我说过,联系我们的从来就不是爱,而是利用。”殢无伤回答,“即便有诸多不满,你对我仍旧有一份恩情可言。”

无衣道:“那如果我说,现在你可以走了,你我之间两清……”

这片大雪最适合分离。殢无伤将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凝望着他,他说,你将死亡与血带到我身边,就想这么离开了吗?

无衣哑口无言。殢无伤便只是站在那里,他忽然开口道,良久之前我做了个梦。你隐没在梦中,宛如雪化在火中,第一个相遇,在晨曦洒落的幽径上,一片未融的雪告诉了我你的名字。

你交给我的枪,我交给你的纸玫瑰;你送我的衣服,我给你的吻。你抓住我的手,给予我的自由,同时也是漫长的囚笼,让我不得不沿着你的路途一块儿走。你我之间的联系,确实从来不是爱,是悔恨,是执念,是利用,是欺瞒,是点点滴滴的算计。但爱本空无一物,你不在我心头,不在别人心头,也不在这岩石里面。

 

你在这雪里。

 

 

FIN


其实没想到会写这么长,拖了很久,足足晚了两天才写完OTZ

和原作不同的是,因为是架空,所以有着微妙不同的展开,但我想人生之路本就是如此,一点细小的变化也能牵动结局,不过碍于篇幅很多东西无法补充完整,之后挺想把这篇出一本小料……到时候再进行修改,另外可能还会有两篇番外,等我之后再写吧:3

另外,弭界主说的那本书是《毛毛》,这是一本很有哲理的小说,故事看似轻松,却很值得探讨,也有很多让人印象深刻的金桔,有引用因此提一下。

非常喜欢殢师,其实一直想写的是‘联系我们的不是爱而是利用,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如此爱你。’,不过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也完全OK(?)一直觉得他们之间非要说感情的话……就像雪,抓不住,却是真实存在。

最后,希望耐心读完的人能给我留一下评论……!非常感谢><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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