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莫无情

  • 醉仔/明珠求瑕,作为补完天启的一点小想法



 

莫无情


 

 

 

说起无缺公子,江湖之中也算是鼎鼎有名。这名气与他的名绕不开,也与他的性子绕不开,面貌俊美,性子高傲,武功高强——都是些好听的词,但明珠求瑕说起这一点的时候,语气并不在意,他素来是不介意那些纷纷扰扰的名声的,那些东西和灰尘一样入不得他的眼,自然也跑不进他的心里。刀剑无名有些时候也对此深感佩服,可这同样也不会令他觉得忧心,因为明珠就在他跟前,慢慢地喝着茶,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落叶。

有时会下雨,他们便挪到屋里。明珠求瑕是嫌恶雨水的,但意外的不讨厌雨声。有时候心血来潮了,他也会待在凉亭里,那会儿刀剑无名便一样坐在他身旁,要么喝酒,要么一声不吭地看雨,要么就在想心事,偶尔会聊聊天。他们聊天的话题大多很简单,无非是些生老病死,江湖风波,以及过去埋没的种种,然而和明珠比起来,刀剑无名的生活实在平平,他还记得他们第一回见面的时候,明珠正收起剑,一方锦帕擦掉了剑锋的血,他的眼睛扫过来,对这误闯的无名者投来一瞥。那时候天色也不大好,一副大雨将至的模样,明珠说,你从何而来?

刀剑无名想了想,他说:我从无处而来。

明珠转过身,他的剑慢慢地收了鞘:那你又要往何处去?

刀剑无名说:我无处可去。

明珠的语气平淡:你叫什么名字?

刀剑无名回答:我没名字,以后也没名字。

无名无姓,无根无依,却只是纯粹的失去。明珠的目光冷冷的,却像是要将他看个透彻,随后他朝前走,刀剑无名也向前走,两人的步履神奇地保持着一致,直至明珠走到浪眉山边。界石一过,刀剑无名的步子还没踏上,又是一方锦帕飞来,准确地垫在他的脚下。

“别把你的污秽带进来。”无缺公子道。

时日久了,刀剑无名便在浪眉山长住起来。个中的缘头着实说不清,他本就没有家也没什么牵挂,除了九月十五的时候,他会准时赴约,其余的大部分时间,他便是在外头饮酒,或是在浪眉山饮酒。也不知哪一天起,他的步子朝浪眉山里挪的越来越多,兴许是每日进一寸,日子长久之后,竟也得了种神奇的默许,尽管明珠求瑕仍旧距离他远远的,但至少两人已经能够彼此看清对方的脸。刀剑无名听过无数次无缺公子的大名,无非是称赞他的傲骨和剑术,说他人如其名,名如其人,世上怕是再难出第二个明珠求瑕了。

明珠对此十分不屑,但他提都懒得提,哪怕寻仇的人从不间断,隔着山大喊明珠的名字,杀手容易结仇,更何况是明珠这种无惧于留名的人,仇家更是隔三差五地寻上门,不过无缺公子仍旧眼睛都不眨,剑气一挥便重新恢复了平静。刀剑无名偶尔觉得这兴许就是名声响的人所应当背负的,毕竟其中也不乏慕名而来的金主。只是无缺公子哪怕对着金主也仍然是一副高傲的脾气,愣是不让他们踏进一步,刀剑无名想,他或许该做一轮月,悬在空中就很好。他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入侵了明珠求瑕的地界,毕竟脾气差劲的明珠就算时常讥讽抱怨,却还是没有真正将他轰出浪眉山过。

于是在过了足足两年后,刀剑无名终于能挨着明珠的那棵树坐着了。他饮着酒,花瓣飘进酒坛,等到半坛酒进了肚,一股醉意袭上心头,刀剑无名晃着杯子,说,你我这算友人吗?

无缺公子冷哼了声,但刀剑无名也不晓得是自己有些迷糊了,还是此时一派春景,乱花迷人眼,明珠求瑕好像隐隐露出了笑容。不管是否是真的,这是刀剑无名第一次见到无缺公子的笑容,当真无瑕惹眼,如宝玉被拭去冰冷的灰尘。

“虽然你不配。”他回答。

 

尽管说得仍是不大好听,但刀剑无名倒是听得真切。他将酒坛子递了过去,这回明珠第一次没有嫌恶地推开,虽然他依然拿起锦帕擦拭了一下边沿,然后慢慢地灌了一口。

 

刀剑无名仍旧是练剑,喝酒,喝无缺公子的酒,顺便在江湖四处游走,赴约,一年见一次心中的挂念;无缺公子依然去接活,杀人,换来数目可观的报酬。有时候是金子,有时候是神兵利器,有时候是罕世的珍宝,但那些金银珠宝也只是堆在房内封存着,上头盖着厚实的布,自打它们进了房间,便再也没有见到阳光的那一天。刀剑无名这般堪称穷困潦倒的人,有一次无意间看到这闪烁的金山,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在瞬刻都看不过来,他的脑袋里甚至没有什么富可敌国的概念,只觉得有很多,多到可以买下两座山头。可是无缺公子向来不在乎这些钱,他连收金子的时候都要拿布包着,一派嫌恶的模样,他说金钱俗物太污浊,脏了他的手。

刀剑无名问:“那你为何还要收?”

明珠回答:“俗人大多以钱财衡量交易,当真无趣。”他又说,“但不收也不行,我辛苦跑了一趟,我可没这么好心,免费替人消灾。”

说着便将自己手里的那袋金子朝房里一抛,只剩下一记沉闷的撞击声。

 

他认识明珠很久了,他也晓得明珠的习惯。明珠当真像是高悬于夜空的,亦或是被人精心放置在尖顶的珍宝,够高够远,如雪山之顶,终年不曾融化,也因此保持着最为纯粹的洁净。他明明风里来雨里去的,却不沾一丝尘,手下亡魂无数,身上却没有一点儿血味,他过于干净了,干净到刀剑无名偶尔会想,若是他不慎从高空坠落,该会是多么惨痛的模样,但他无法想象,也无从想象。他不像自己,他远比自己来得干净,来得明洁,他心中也填不得一丝污浊,而刀剑无名自己,心中有不甘,有悔恨,有执念,有情,有悲,红尘从未离开过他的心。他与明珠是截然不同的,明珠光洁得像一块珍宝,而他是淤泥之中的碎石,斑斓破碎,成为至交,实属缘分。

但想归想,刀剑无名从来没有当真过。他也习惯了明珠时常会离开浪眉山完成交易,神奇的是他也不曾担忧,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珠的实力,于是他通常也会耐心地等,等明珠回来,听他讥讽或抱怨此次任务的金主,唯一一次印象深刻的失败,也是去年他不慎中毒。不过好在族内圣女恩典,明珠的命可算是救了回来。他好得很快,也一段日子不曾离开浪眉山,于是他们便会切磋一番。明珠说他明白刀剑无名并非真正无名,这话听着倒是颇有些自信的意味,仿佛仅仅是因为他的眼光从不出错,刀剑无名并不反驳,不管怎么说,首先他与明珠的比试确实畅快,其次,他在这番话中也多少得到了些归属感。只是他们的比试素来没有分出过高下,刀剑无名的双手已废,握力不足,运剑只剩招式,你来我往,日子久了便也乏味起来。明珠终于在某一日也厌了,他将剑一收,说,今天我们不练剑了。

刀剑无名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那做什么?”

“写字。”明珠求瑕回答,“之前看你留名,实在是写得丑。”他顿了顿,又说,“万一有朝一日你名震天下,这么一手歪斜的字也就别说和我认识了,丢人。”

刀剑无名哭笑不得,明珠从不提他过去的事儿,刀剑无名也不在乎,反正朋友的结交并不在于过去,不过在他看着明珠洒脱地写下自己的大名时,还是兀自感叹了番他必定是个出身名门的公子。明珠写字的模样也很端庄,他将纸铺开,写下刀剑无名四字,一笔一划勾得精巧,随后他的笔尖顿了顿,又试图在一旁写下‘明珠求瑕’,他先写下‘明’,端正规矩,接着写下‘珠’和‘求’,写到‘瑕’字时,他的墨笔停了停,他直起身子,忽然说:其实无名也好。

刀剑无名在一旁,刚打开一坛酒,他的眼睛落向了那一侧的明珠求瑕。无缺公子仍旧坐得身姿端正,六情剑在背后,明亮得有些晃眼。刀剑无名问得低声,但他开口的时候便已经猜到了答案,明珠求瑕也如他想的那般喃喃自语地回答,说,无名也无束缚,不染红尘,潇潇洒洒。

刀剑无名手中持酒的动作也停住了,他说,名如其人哪里不好,无名的人,连一处歇脚的角隅都无法拥有。

无缺公子这回不再看着他了,他只是抬起手,细细地开始书写:那你此时脚下是什么地方?出去。

刀剑无名看着桌上的那卷锦缎,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毯,好半天后他回答:“其实我也不算是踏在浪眉山的土地上……”

明珠冷哼了声:“得寸进尺。”但说着他的笔尖一颤,浓墨滴了下来,将那‘瑕’字的收尾弄得一团糟。明珠静静地看着那脏污的名字,随后说道,但名字往往也是个枷锁,会将人圈在里头,是一个逃不开的诅咒。

他转过头去,又看着刀剑无名道: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刀剑无名皱皱眉:“什么?”

明珠说,你心里头可不是有个想写在上头的名字吗?他说,这值得吗?

 

随后他又不语。

 

刀剑无名自是不会明白明珠所谓的羡慕的。他想了半天,也许是因为自己默默无闻,也就相对自由洒脱,至少无人拘束指责。而至于所谓的值得,他也不大明白,他心里头摆着个人,那又谈何付出的价值呢?只是心甘情愿罢了,某些事情并不用讲道理,就像他和明珠也能自然而然地成为朋友,但明珠不懂,他很显然地不懂,只是他不再多问,刀剑无名也就不再回答。

他每日的活动多了一项,就是老实练字。他总算能将刀剑无名四字写得像模像样,写多了,仿佛这就真的成了他的名,但他还是写不好明珠的名字,可能是上一次那个墨点太过于鲜明,以至于他写到最后,也难免手抖。无缺公子倒是并不介意他将自己的大名写得歪歪斜斜,毕竟他从没指望过,一双没有十足握力的手,写出来的字当然也是虚浮的,抓不住横竖撇捺,像粗糙盖下的几片落叶。刀剑无名偶尔也确实想试着写写另一个名字,但那个花一般的名字太过于美好,他不敢落笔,最终一屋子的纸,全是刀剑无名与明珠求瑕的名字。

明珠后来还是受不了了,他不想再看自己的书房被糟蹋,于是连饮酒的地点都变了。刀剑无名倒是诧异他竟会能容忍在嘈杂的酒楼喝酒,明珠说那也好过继续被你的书法荼毒,我们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吧——我之后还有个活要干,你呢?

刀剑无名说,我得离开,族内圣女要出嫁了,依照规定,所有族人都得参加。

明珠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没头没尾地说,其实我很好奇,这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吗?

那会儿他的目光尤为纯净,刀剑无名拿起酒杯,他想,又来了,这又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呢?

但他看着明珠的眼睛,他却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中化开,像那滴失手落下的墨。他一直想着那双眼睛,一直想着,直到他回到族内,看到步步走出的圣女。他想这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事,花竟是要开在别人的手中了,而他什么都没有,也只能如此望着,只是如此望着。他步步踉跄地离开,回到酒楼的时候,明珠依然在那里,刀剑无名一声不吭地开始饮酒,一坛接着一坛,喝得他头晕目眩,视野发白,辨不清重重人影。他只晓得明珠依然在他对面坐着,他的目光如墨般散开,他仍旧是轻声地:这值得吗?

这值得吗?刀剑无名也无法回答。他只是醉醺醺地被拖回去,醉醺醺地靠在浪眉山结实的石板地上,月色姣好,朦胧暧昧。但如斯美好的夜,他却只觉得苦楚,像是整个人都被按进了酒缸里,他分辨不清……明珠将他扔在冰冷的地板上,后头是一块屏风,烛火摇曳,只折出明珠的影子。刀剑无名无从判断,他只是一寸一寸地挪着身子,冰凉的地板仿佛要让他的神志稍稍清醒,他只是靠过去,伸出手,仿佛要抓住片刻碎裂的月光。但月光又岂是能轻易抓住的,他想,我又失去了……我果然得不到,什么也得不到。

那个影子却在此时贴向了屏风。刀剑无名紧挨着木雕的支柱,他的手在绢丝上漫无目的地划,手指蜷缩,似是要逮住那无形的光斑。明珠的影子与他挨得很近很近,他几乎能隔着屏风感受到他的呼吸。但这怕是错觉吧,明珠求瑕是断然不会与人如此接近的……

可他的声音却这般近,近得好像就在他的耳边,他说,你又想抓住什么呢?

你又想抓住什么呢?情吗?恩吗?是过去吗,是现在吗,还是虚无缥缈的未来?你又在渴望什么呢,渴望付出,渴望追求,渴望剥离自己的一切去得到一些足以掏空你的东西吗?你的心中到底为何能容得下这么多,你为何能如此舍去自己,你为何能将她摆在你之前,甚至你的命运之前……无名之人,注定漂泊,无明之人,满是尘埃……

他模糊地感到一只手隔着屏风贴上他的脸,这让他下意识地支起身,他试图将脸靠过去,他一点一点地摸索着,随后刀剑无名分不清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触感,温柔的,虚幻的,像花瓣扫过他的嘴唇。

兴许他得到一个来自月光的吻,但他记不清了,他只是沉沉地睡去,在梦里,他在一片黑暗中,他握着自己的心,冰冰凉凉的,令他掌心都是血。

有个声音说,莫无情……你还有梦,你仍旧拥有许多许多。而我,又何尝不想……

随即他便听不见了。

 

 

再次见到明珠的时候,他已不再是刀剑无名,而是万古长空,但他在他跟前,多少仍旧愿意使用这个低劣的名字。明珠求瑕仍旧是那个明珠求瑕,但他多少变了,眼中的墨扩散氤氲,浓烈得叫他喘不过气来。刀剑无名很想说,有些东西是无所谓付出与回报的,这是多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但对于明珠而言,却显得如此遥不可及。他想他终于见到了明珠眼中的光亮,在这会儿闪烁,可让他觉得不解和不安。他的目光中透着摇摆,随后明珠不再提,但他像个拙劣的孩童试图模仿,拿着剑的模样也笨拙,摇摇欲坠的,像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他的胳膊断了一条,看起来更脆弱了,也更狼狈了。他本就纤细,看起来更像是会被轻易折断的……但他没有。刀剑无名仍旧在脑内给自己施加幻想,他并非是万古长空,他在明珠求瑕跟前的时候,永远是刀剑无名,是那个醉仔,永远是浪眉山的访客。但明珠求瑕只是拖着剑,六情剑,他的眼中却是死的,那份高高在上的光彩也消失了,只是在抬头的时候稍稍一亮。

像金子,像珍宝,像水面斑斓的光辉。他越战越感觉不到愤怒,越战越觉得心冷,越战越觉得悲凉。他想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也许在更早更早之前,他就应该明白,也许在更早更早之前,他就该懂得,名字是个枷锁,如今他拥有了名字,万古长空,这何尝不是一个囚牢,将他锁在责任与恩义里,明珠当时便感叹,说无名的他最自由,最洒脱,是啊,他不是该明白了吗?他也同样被这名字束缚,此时只剩下污浊的血痕。他想起那个肮脏的‘瑕’字,想起明珠满屋子丢开的珠宝金银,他的目光又猛地收回,溅出的血已经沾满了他的脸。

 

血明明是热的,此时却没什么温度。像那一夜的月光,像醉意朦胧时的吻。他只觉得空了,一切都空了,那个名字也跟着碎裂了。手中没有分量,没有温度,他像是抱着一团虚无的空气。

而此时刀剑无名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明珠说,无名之人,注定漂泊,无明之人,满身尘埃,无名无明,无明无名。无名仍有情,无明纵有情,人道有情须有梦,无梦岂无情。

 

他忽然觉得很冷。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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