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千日荣光

  • 英米;国拟注意,旧文补档



千日荣光


 

 

发动机在轰鸣。

 

这已经是他连续六天从这样嘈杂的轰鸣声中苏醒,他的身体沉得像铁块,螺丝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咔咔作响。只是美国仍旧有些不习惯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片漆黑——那是静谧的、毫无起伏的宇宙,就像一卷漫长无聊的书画,有人不慎打翻了墨水,只留下几个星星点点的空位来。他在其中一个空位上头,美国——或者说阿尔弗雷德伸手掰动一旁的闸门开关,流通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他挣脱了身上固定用的绑带,身旁的镜子映出了他的脸,一张仍旧年轻却又显得十分疲倦的脸。

“早上好,琼斯先生。”有人抱着一大盒纸箱从外头的走廊经过,“您看起来气色不错。”

“多谢,詹姆斯。”阿尔弗雷德撑着门跨了出去,与他一同踩上了走廊的传送带。年轻的小伙子头发散乱,显然刚起床没多久便被强制着来做苦力了,他的手里抱着的是整齐排列的塑胶管,外壳缩写是CHN-1xx,看来中国的速度也很快,他短暂地想着,一时间不免有点儿走神。

“您今日有什么特殊安排吗?”詹姆斯说道,“总统先生邀请您下午去参加一个派对。”

“派对?”阿尔弗雷德刚刚掏出眼镜戴上,他的视线晕眩了几秒,“今天?”

“当然,今天可是国庆日!”小伙子握了握拳,“哪儿都可以过,不是吗?哪怕是在这里……”

传送带拐了个弯,进入了一处全透明的玻璃房。阿尔弗雷德转过头来,他看到了那不算遥远的地球。那星球此时看起来仍旧是美不胜收的,他依稀记得有人说过那蓝色与他的眼睛极为相似,但仔细一想,他又记不起究竟是谁了。而玻璃房间很快又被传送带抛在了身后,他回过神来,传送带停止了,詹姆斯跨了下去,有礼地和他说了声再见。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他继续启动了传送带,他记得英国前些日子似乎提过,今早会在屏幕前等他,不过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记得这随口一提的邀约。

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的忙碌,而阿尔弗雷德什么都做不了。他本该留在地球,留在那片旧有的大陆上,但国会做出了决定,不能将他留在那里。他们说,美国的梦想不该被遗弃,待在外面吧——美国听见声音,一座屋子可能是地球上的天堂,可你也许会是死人。灵魂一经踏上大路才是它自己。*因此他被带上了飞船,离开了地球,离开重力、抛下大洋的时候,他几乎快要呕吐了。那并非是因为身体的不适,而是离开物质之母本身所带来的强烈情绪,或许有愧疚和不安,或许有狠心与拒绝,这一切都在脱离飞行的时候强行从他体内被剥开了。当阿尔弗雷德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便是无穷无尽的宇宙。

 

你要成为英雄,美国。

 

然而他现在是否还能被称作美国,已经是一个困扰已久的哲学问题了。这里没有人称呼他为‘美国先生’,所有人都喊他琼斯。他觉得有点儿苦涩,但又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何。生命与物质的区别在于生命——或者活生生的东西本能地离开某些物质,大多数活生生的动物都远离其他类动物,甚至连蜜蜂也只围着自己的蜂王转。这么一想似乎有点儿恶心,但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就像呆在一个蜂巢里头,即便四周空旷,却仍旧挤成一团。

他握上了门把手,尔后踏了进去。他有一间单独的联络室,小小的,就和忏悔室那么大。里头只有一大块电子屏,一张椅子,塞进他整个人便显得拥挤不堪。事实上这个空间站有一座教堂,但没有神父,只有一个大学教授会兼任牧师一职。但这才过了六日,下一批被选定的人还未登上飞船,而这个空间站里头大都是些技术人员。发动机的轰鸣虽然嘈杂,却让阿尔弗雷德感到亲切,他去过外头,那是死一般的寂静。这就像一盒磁带,踏出去——咔擦咔擦的,没了声音,而躲进门里头,它又开始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循环往复的声响让他趋于麻木,他觉得那就像自己,呆在这里的时候,就像在悬崖边,就在崖畔安营扎寨,他快要失去力气了,朝下一滚也许就该一了百了,可他不会这么做。

屏幕滴滴地闪烁起来。阿尔弗雷德缩了缩腿,将其挤进那电箱与电箱之间的夹缝里,同时拿上了耳机。建立通讯的时间比以往要久,不过总算是连接上了。他张张嘴,屏幕一闪,浮出英国的旗帜来,但他不在屏幕前,阿尔搜索着镜头,倒是有个职员模样的男人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形,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光盘。

「您好,琼斯先生。」那人说道,「英国先生现在并不在办公室,他录了一段视频,希望我播放给您。」

“……噢,”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他的舌头抵着上颚,这让他发出一阵有点儿低沉的应答,“好吧。”

职员将光盘塞了进去,并转过了电脑。阿尔弗雷德很快发觉自己上当了,那哪是视频,分明只是一张定格的英国的照片。他的声音倒是随着播放开始响了起来,沙沙的,听起来音质不算太好,阿尔弗雷德便只能盯着他照片上的绿眼睛,这样有些滑稽,感觉就像上课的时候盯着老师的脸。不过他还是按紧了耳机,数秒后英国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他开口便是,“早安,美国,我希望你在月球也不忘剃干净胡子,否则实在太可笑了。”

废话!他在心底顶撞,但还是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子有点扎手。不过英国的声音不依不饶,“很抱歉我没办法亲自祝福你的生日,我现在在印度尼西亚,这里的状况很不好,你不会想要看到这种场景的。”

或许是没玩没了的海啸和地震,他能够想象那场景有多糟糕了,因此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他的手指绕上了耳机线,开始来回地玩弄,英国又简单地说了些南亚的情形,尔后把话题拐了过来。他开始述说一些自己遇到的事,都十分无聊,当然或许是英国的描述方式令他昏昏欲睡,阿尔弗雷德瞬间的觉得自己好似置身于教授的讲座,而英国的脸变得格外刻板。

“长话短说。”英国的声音顿了顿,阿尔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一半了,他不禁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我去了纽约。”他说道,“那里变得……死气沉沉。”

阿尔弗雷德的心脏猛地一抽,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手指紧紧地抓住了耳机壳。英国的声音仍旧是稳稳的,随着后头的风声一同流入了耳朵。

“那真的很奇怪,当你离开的时候,整个美利坚便变得昏暗起来。余下的人们哀声载道,他们拼命地抱怨,从西雅图到旧金山,我每天都能看到那么多的暴动新闻。我想他们兴许是失去了那个梦想,这听起来的确很凄惨,你的上司不会希望你会知道这些消息的,我敢打赌。”

阿尔弗雷德兀自点了点头。他发觉他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有与地面有过太多的联系了,所有人都在描绘未来的宏图,将他捧得高高的,因为他是美利坚的核心。

“不过这一切也不怎么重要,总有人会被留下来。”英国的声音变低了些,“也总有个人会成为英雄。这好像有点儿可怕,有时候我想,我们是否拥有的灵魂,我们的灵魂是由谁主宰的,是地球,还是人类。倘若二者必择其一的时候,我们会成为什么?”

 

第一日,上帝说:“要有光!”便有了光。上帝将光与暗分开,称光为昼,称暗为夜。于是有了晚上,有了早晨。 

第二日,上帝说:“诸水之向要有空气隔开。”上帝便造了空气,称它为天。 

第三日,上帝说:“普天之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于是,水和旱地便分开。上帝称旱地为大陆,称众水聚积之处为海洋。

第四日,上帝说:“天上要有光体,可以分管昼夜,作记号,定节令、日子、年岁,并要发光普照全地。”

第五日,上帝说,“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之物,要有雀鸟在地面天空中飞翔。”

第六日,上帝说:“地要生出活物来;牲畜、昆虫、野兽各从其类。”于是,上帝造出了这些生灵,使它们各从其类。上帝看到万物并作,生灭有继,就说:“我要照着我的形象,按着我的样式造人,派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地上爬行的一切昆虫。”

第七日。

 

美国的手贴住了屏幕,他发觉自己挤不出声音来。他抛却了束缚他的地球之母,跟随着人类来到这里,还是他自己想来到这里?他的手开始发抖。他在追求什么?自由的意志,永远无法被摧毁的美利坚,即便另寻他处,美利坚仍旧是熠熠生辉的。他坚定这一点,他来到了这里,而这瞬间他听见英国的声音,却觉得自己的心口正在发烫。

英国说,我很想见你,阿尔弗雷德。

地球说,我很想见你,美利坚。

 

万千的沉默仿佛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阿尔弗雷德丢开了耳机,他逃出了那间忏悔室,他踩上了传送带,那里的门还没有关紧,英国的脸在电子屏幕上,那双绿眼睛凝视着他。周围本该是无声的——但阿尔弗雷德关闭传送带的那一刻,却听到无数隆隆的轰鸣声。

他转头看向了玻璃窗,美利坚的旗帜在荒芜的月球上竖了起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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