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盲者

  • 罗黄罗无差;基于原作背景下的一点展开和乱脑补(有bug和出入也请尽量忽略)

  • 其他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了,大概就是我流吧


盲者


 

 

 

黄泉途径一条窄路的时候,两个月族的孩童正拿着树枝当武器,笨拙地打斗着,他刚绕开,一人不慎踩了个空,差点儿磕在石头上。他眼疾手快,一把就捞起了男孩儿,对方错愕地看着他,两只眼睛瞪得明亮,但他消失得很快,直到走到路的尽头,他才回头投去一瞥,孩子们继续嬉闹,声音不绝于耳。

其实他对这种事是没什么兴趣的,或者说,黄泉也从未将这些事儿和自己联系在一起,这太过于奇怪——尤其是两天后,他竟又折回这片花园,偷偷坐在树枝上,借由重叠的树影朝下看,看那群小孩儿打成一团,不成章法,嘻嘻哈哈地闹腾,仿佛战火的痕迹都已经消退。在年幼的生命上是捉不到那些颓然受伤的疮疤的,他们仿佛什么也不知晓,瞧不见灰蒙蒙的过去,摸不到凹凸不平的疤痕,眼中所见只有第二天的好天气。黄泉久久地看着他们,也不知究竟捉到了何人的重影,叫他内心陡然腾起一股郁卒,随即他便跳下树,谁料那边的男孩儿眼尖,立刻认出他的身形来:“是大英雄!”

孩子稚嫩的声音虽然不响,却也足够引起周围的人的注意,黄泉站直了身子,视线都落了过来,滚烫得像一把把火。他的步子僵了僵,还未来得及挪开,便有孩子去拽他的衣角,他们眼中的星火过于澄明,黄泉无法伸手将他们推开,只好干站在那里,任由他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提问,直到有附近的住民走过来将他们拉走。他们当然是认得黄泉的,连连向他鞠躬,说冒犯您了,殿下,小孩子不懂事,打扰到您了真抱歉。

黄泉眉头一皱,说:没事,我正好经过罢了。转头便就要走。不料先前那个被他拉了一把的孩童又说,母亲,前几天玩的时候我差点摔跤,是他帮我的!

他目光烁烁,眼中的憧憬像一块闪亮的宝石。那妇人听了便道谢得更为尊敬,说殿下不愧是我们月族的大英雄,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云云,接着还不忘请他去家里做客。黄泉听着有些烦躁,没应声就离开了。他这回走在路上的时候,背后仍旧仿佛钉着无数的目光,像灼烫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叫他心底莫名地窝火。他想,哈,英雄,谁能想到这个名头绕了一圈竟会兜到他的头上,还真是新奇的体验。

 

而这个字眼听起来也不那么光鲜亮丽,反倒如落石那般沉重。

 

黄泉回归月族之后,他的身份也不再是个秘密,他虽然懒得提也不想提,但他的事迹还是在月族传了开来。他那善良的三弟在有些时候让他很头疼,黄泉也不想和他辩解,他既不需要弥补也不需要地位,他所追求的许多东西都不是实质性的事物可以替代的,可幽溟毕竟是幽溟,在苍月银血死去后,他便只剩下这一个兄弟,黄泉望着他和嫇娘慢慢地走过花园,心想也许没多久他就能升格做个叔叔,听起来倒是和梦一般不真实。

不真实的事物有许多,他能躺在这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休息是其一,其二便是他自打退隐月族以来,他再也没有梦见过天都。黄泉睡不惯这种柔软洁白的床,他以前以杀手身份行动的时候大多就地打盹,并且保持着极度的警觉,这等舒适的环境反倒让他的睡眠更浅,时常不知自己是梦是醒。他有时候多少有点儿怀念天都的房间,虽然也称得上应有尽有,但那会儿空气也是压抑沉闷的,充满了锐利的锋芒,森冷异常,这反倒让他绷紧了身子,也能难得熟睡,即便他知道睡梦中时常会有一双脚步停在门口,不过那只是片秒的事儿,睁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记回声都没留下。

记忆中的天都褪色成一副黑白灰的模样,哪怕并没有过去很久,有些东西的轮廓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黄泉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外头传来风声,旋回般的在廊道中撞击,生生摩擦出步伐的声响。他想兴许是自己的错觉,如此深夜,除了风声并不会有人造访,但他终究还是爬了起来,推开门朝外走。眼中一片灰暗,难得的无星无月,只有走廊里晃着几盏灯,光晕朦胧,他转过头去,灯笼摇晃着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随后他听见那个步伐声停在自己身后,他说,你来了。

黄泉说堂堂武君深夜造访,什么怪毛病,也不怕被人看到当成小偷吊起来打。对方没有指摘他言辞的尖锐,也只是说,那你为什么不转过身来?

黄泉依然背对着他:“懒得看你。”

罗喉随即便没了动静,耳边只剩下风,呼啸刺耳,像以前的天都之顶。黄泉也没再针锋相对,而是慢慢地朝前挪了一步。他的影子拖长了,步伐却不曾动,半晌后黄泉说你知道吗,我现在也是月族的英雄了。

罗喉说:恭喜。

“太违心了。”黄泉冷哼道,“这个词语真的不好听,念起来也扎耳,麻烦透顶。”他顿了顿,又说,“像一块没磨平的石头非要压在额头上。”

“你现在想必对此了解得更深刻了。”

“确实够深刻。”黄泉说,“我深刻地意识到这是多么无意义的东西。”

他的确这么想,翻来覆去的理论,颠来倒去的名号,它放射光明,可是教人眼花,看不见东西。在这种没有水分与阴影的光明底下,心灵会褪色,血色会干枯,声音也会沙哑,一言蔽之,就是毫无价值。没什么价值的东西却有千斤重,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儿,但黄泉曾经思考过很多,现在他却无法将过去那些东西和如今的一切联系在一块儿,他自己也不可避免地感到彷徨,就像跟前的黑夜,无声无息,没有尽头。于是他说,其实我想通了,曾经我觉得没有英雄的国家真够不幸,只是一群废物。

罗喉的声音拉长了些:那现在呢?

“需要英雄的国家真不幸。”黄泉说,“被创造的英雄更可悲。”

他倒是还记得那些书册里的东西,虽说最初他去翻那些历史典籍的时候,只觉得枯燥乏味,但时间久了,那些文字竟也鲜明地烙印在他的眼底。这是一件奇妙的事儿,更何况如今的黄泉也会想,倘若在未来,有那么一日,月族又一次起了变化,他,或者另一个符号……一个人,被推到风口浪尖又会是何等模样。关于这一点,他在天都的时候便和罗喉随口提过,不过当时罗喉也只是发出低笑声,不明就里,黄泉便懒得和他再多说,他素来是行动比言语更快一步,况且罗喉的嘴唇咬重了也会渗血,血丝意味着生命,意味着鲜活的个体,还能堵住他那些长篇大论的提问,各种角度来说都是最佳选择。罗喉也从来不曾否认,只是黄泉总在那时候觉得,他看不清他的眼睛,明明挨得这么近,他却一直读不懂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你现在更清楚了。罗喉在良久之后回答,还有个答案,我想你也已经明白。

“还有什么?”黄泉的语气显得不快起来,“我待在这里,可不是为了思考这些无聊的疑问的——有价值的东西才值得思考,没有价值的东西还不如睡一觉。”

而你却彻夜难眠。罗喉说,你很清楚这一点。

“彻夜难眠,我又怎么会看到你?”黄泉依然背对着他,“已经过去很久了。”

因为你一如往常。

“你消息滞后了,”黄泉回答,“我已经拥有了许多我曾经失去的东西。”

但并不包括那个答案,罗喉说。

黄泉心里一阵翻腾,说真的,他很想就此甩手离去,但他知晓他并不会这么做。他站在这里,就如同站在过去,站在一无所有的时光里,他背对着罗喉,仿佛罗喉代表了那些血腥残忍的杀戮,代表了他所想要摆脱的恨意,代表了他所缺失的血缘纽带……而他不再看他。他的眼前,虽是混沌一片,但灯笼摇摆,光点稀疏地连成一条路。他终究还是耐着性子说,我以为我们可以聊更多有趣的东西。

罗喉笑了笑,道:比如说你被孩童拉扯喊大英雄?

“也许。”黄泉咕哝着,“这听起来头皮发麻。”

这并不算太糟。

“足够让我焦虑了。”黄泉摊开手,“你应该明白的,一顶带刺的皇冠非要戴上来的时候,哪怕捧着它的手再柔软,也还是磨灭不了尖锐的事实。”

罗喉说嗯,所以此时你应该听得到那个回答。

“我听不见什么声音,”黄泉说,“我只能听见这该死的风,这烦透的落叶……还有我的心跳。”

而在那深处我什么听不见,我只得到一片空虚,一个疮口,一个吸纳一切的黑洞。那里本该拥有无数迸发的撞击声,但现在它们变得很安静——不,它们一直都很安静,安静得就像死去一样,像一个沉默的花园。黄泉很熟悉这一切,他倾听过罗喉的心口,那心脏跳动,却如死物,回荡的声音属于战火,属于杀伐,却不属于他自己。黄泉想,人先拥有自己,才拥有名字,拥有意义,罗喉却是颠倒的,他拥有了称谓,拥有了传说,却独独将自己丢在了符号里。他们曾经在窄小的房内彼此探求身体,那种碰撞激荡不出回音,层层升叠的温度无法容纳那些膨胀的、呼之欲出的情绪。这让黄泉很烦躁,他说你究竟在看什么?

罗喉只是盖上他的眼睛吻他,隔着手掌,温度无法传达,呼吸却能触及心口。他焦躁不安,便更为用力地去撕扯他的衣服,掰过他的脖颈,迫使他低下头贴得更近,他是如此地想要探求他的生命,心脏的收放,血流的温暖,于是他们的吻变得粗暴直接,更像是一场肉搏。疼痛倒是十分深刻的东西,黄泉至今也能清晰地回忆起来,但这会儿他只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抽痛。

“你很久没有出现了。”沉默许久后,黄泉说,“你知道我也同样有许多问题想问你……”

 

但仍旧是安静,这份安静终于让黄泉恼怒起来。他蓦地转过身,刹那间跟前的灯笼左右摇摆,眼前的黑暗与光明交错成一片,他的影子被割裂,像无数细碎的宝石,他看不清,也摸不到,他只能捉到无穷无尽的风;他只能看着那片黑暗,不,那同样是光辉的深处,翻飞的光点仿佛是有痛感的,石子般的砸在他的肩上——

“罗喉!”黄泉捏紧了拳头,“罗喉!!”

 

你总用质疑来搪塞我的疑问,但你是否明白那个答案的真谛——那个真正的,隐藏在生与死,爱与恨之后的回答。你知道我们之间的相遇本是一场算计,但无法否认,你与我本就是同一类人。这片黑暗是我的,也是你的,你双手紧握的不只是毁灭,亦是新生;你的双足踏出的也不只是战火,也是救赎,你的名字不仅仅是罗喉——

 

战火!战火!战火!

英雄!永恒!永恒!

 

 

那向我倾吐你的秘密吧!黄泉喊,告诉我,为什么毫无价值的东西却永不消逝?

 

 

他听到许多震耳欲聋的嘶吼,无限的轰鸣,咆哮着吞下滚滚洪流;

他听到无数踢踏的步子,无数刀剑的铮鸣,无数杀伐的嘶吼,无数鲜血滴落的声响;

他听到百万凄厉的诅咒,千万恸哭的冤魂,亿万无法解脱的性命正在苦苦挣扎。

 

他听到只有恨才会让你的余生拥有意义,心中的炼狱是你我的归所。黄泉闭上眼睛,他想黑暗正奔涌而来,光明正缓慢褪去,影子却不曾消散。我们共同得到过,却又一块儿丢开了什么,是什么?

死寂。风声停止了,轰鸣停止了,一切都停止了。他听到那个声音极为缓慢地说:

 

 

我既是开篇,又是终结。我既是答案,又是谜题。我既是黑暗,又是光明,我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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