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罗;现代架空主要是写来谈恋爱的OOC文,连载在子博客

  • 主号这里做一个归纳收藏,不打作品和CP tag了只是为了看起来方便,打一个文章名字的tag做整理


人生非平行

01

 

 

就事实而言,黄泉挺愁苦的。他愁苦的事情很多,比如说他自打念大学以来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所以每个礼拜还得勤工俭学打打工,比如说他每周打工的电脑维修店搬了,原因是学校附近的房租也越来越贵,老板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没办法了,你这个月的工资我只能给你一半,余下的你选台电脑带回去就当抵了吧。

黄泉虽然很不乐意看到自己的银行卡数字只有后三位稍稍变动,但凭良心说老板是个好人,给他的支持和帮助也不小,他想了想反正自己也快毕业了,计算机专业倒是不愁没地儿去,只要肯埋头苦干,用脱发和睡眠换钞票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也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随便就拎了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回了寝室,然后锁柜子里,一锁就是两个月。期间他为了毕业论文忙得飞起,窝在寝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个月后有人来敲门,黄泉拉开一看,是他大哥。

苍月银血站在那里,西装搭在手臂上,面色说不上好,但还是勉强冲黄泉笑了笑。黄泉看了眼自己的大哥,又朝后看了看,秘书不在,司机不在,保镖也不在,他一个人来的。

黄泉说:“你怎么来了,月华集团和我们学校搞合作了啊?”

苍月银血摇摇头:“没,我就来看看你。”

黄泉说哦,好吧,但我忙着,说着就朝自己的椅子那儿走,给了他一个还算客气的背影。他说你要喝水自己倒,宿舍里没一次性杯子,自己动手洗一洗。

苍月银血的声音很沉:“看你过得很充实,我也多少放心些。”

黄泉的手没有离开键盘,他说你这语气不对劲,听起来像欠了人八百万似的。

苍月银血的声音更沉了:“……夜麟,你知道了什么?”

黄泉的手继续敲着键盘,在分辨出那声线里的无奈后,黄泉这才抱着电脑转过头,苍月银血坐在那张窄窄的椅子上,看起来头发都白了不少。虽然他本来就银发,他们这一家子除了三弟幽溟一头乌黑亮丽的黑发之外,他和他大哥看起来还像一些。不过黄泉还是能够辨认他眼中的烦忧的,于是他盯着苍月银血,好半天后说:……啥,你真的欠了人八百万?

苍月银血一脸苦闷地摇了摇头:“不是。”

黄泉松了口气:“哦,那你愁什么,幽溟又和他女朋友出事儿了?”

苍月银血艰涩地说:“不是八百万,是八千万。”

黄泉的手一抖,一旁桌上摆着的可乐就直接一翻,甜腻的饮料不偏不倚,全部浇在了他的键盘上,他跳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为电脑惨叫,还是为没保存的论文惨叫,还是为欠了八千万惨叫——想要惨叫的事太多,他一时间只好站在自己的椅子上,白色的T恤斑斑点点,湿漉漉地朝下滴,他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成形的话来:“今天不是愚人节。”

苍月银血冷静地说:“对,现在已经五月头了。”

“我们家哪里欠的八千万?”黄泉扶住额头,“八千万,四舍五入一个亿,都能跑去苦境市中心买栋楼了——八千万!别告诉我是我们那入土的爹留的惊吓遗产。”

“很不幸,你说对了。”苍月银血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挺整齐,用白信封包着,随后递给了黄泉。黄泉只觉得这张纸在发光,瞎眼的那种,他怎样都不想接过,但还是硬着头皮拿了过来。

他对自己那早就入祖坟的爹没什么太多的好感,他人长得是挺帅的,年轻时的照片摆现在也是当红小生的水准,但偏偏在感情事上做得实在不好看,简而言之,算是个二代段王爷。月华集团在这片也是小有名气,家族历史悠久,多少算得上当地豪门,当年和这风流公子有过情史的美女决不在少数。黄泉的母亲也是个有名的美女,隔壁幻家的千金,当年竞选环月小姐的时候拿了第一,可惜红颜薄命,走得比那纨绔子弟更早。但她没嫁到月华,未婚生子丢人颜面,幻家人不认,月家人也不认,直到他十岁的时候,老头子得了病快死了,他大哥才把黄泉从福利院带出来,长兄如父,黄泉对苍月银血多少抱着份格外的感激之情。

因此黄泉看着他大哥,那张纸捏在手里,上头折痕不少,一看苍月银血事先就看了好几遍。他打开一看,只觉得白纸黑字第一次也能显得这么刺眼睛,上面的大写数字端端正正,最后还落着他老爹的亲笔签名。黄泉又看了一眼,欠条,还真是欠条,他忍着将其丢进碎纸机的冲动,接着抬起头:“借钱的是天都组?是我想的那个天都集团吗?”

苍月银血点了点头:“就是那个天都集团,涉黑的。”

黄泉差点儿就把欠条撕了:“他X的这死老头进坟了还不忘折腾人,他是不是之后病傻了,那是放高利贷的啊!”

“他知道,还不是照样欠了。”苍月银血说。

“天都集团找上门了?”

“找上门了。”苍月银血揉着太阳穴,“两天前找上门的,没打没抢没烧。”

黄泉点点头:“好像挺客气的。”

“是挺客气的,走到保安室啥也没干,就是带头的人徒手掰了铁门。”苍月银血说,“O字形。”

“……幽溟知道这事儿吗?”

“他不知道。”大哥叹了口气,“幽溟在外头留学也很忙,他容易想多,我没告诉他。”

黄泉说:“八千万也不是小数目,我记得前些日子才搞了新项目,资金周转不出来吧。”

“这就是问题关键,唉。”苍月银血说,“这事儿来得突然,我也不晓得怎么天都组就翻出了这么多年前的账,虽然他们没给时限,不过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他看了眼黄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夜麟,对不住你,我知道你独立,这么多年也不给家里添麻烦,但毕竟你也是月家人。幽溟在外面留学倒还好,天都的人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我就怕你……”

他欲言又止,接着把信纸塞回口袋,又叮嘱了几句,说万事小心。黄泉也说不出别的话了,只能看着苍月银血离开,一步一步走得很重,好半天后直到门关了,黄泉才看着自己那台黏糊糊的电脑,愤恨地骂了句。

 

就事实而言,黄泉更愁苦了。

 

 

02

 

黄泉其实不太缺钱,他存折里的数字挺漂亮,他开销不大,没有女友,某些角度而言堪称无欲无求,除了偶尔混混摇滚乐队,买两件潮牌之外,他比起大部分大学生来说,算得上是十分节约。黄泉自小没什么向家里要东西的习惯,生日也都是一人过,时间久了,也就无所谓于冷清和孤独,况且黄泉的性格够酷够狂,哪怕一直以来都缺席集体活动,也没人会因此排挤他,大家提起他的时候,多少还是会用一番感叹的语气,说黄泉这人,咋就这么有个性呢?

他有个性有脾气也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以前黄泉还在福利院的时候就没人敢惹,长大后被带回月家,他就开始读寄宿制学校,一路读到高中毕业,更是出了名的酷。他很聪明,什么东西都容易学会,考试名次也高,但比聪明更重要的是有耐心,黄泉很沉得住气,这是与他外表略显不符的优点。因此他看到那八千万的欠条,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在短时间内还上这笔账——虽说钱要赚总是有法子的,况且月族也不至于因此倾家荡产,只是好不容易起来的生意恐怕又要吃亏,黄泉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觉得暗杀那个天都集团的老大是最快的办法。

不过这仅仅只是一个念头,他不是犯罪分子,当务之急还是解决毕业难题。他之后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自己那台做工资抵账的二手电脑,还好,不用装机也不用折腾,打开就能用,软件一应俱全,也算是自己好人有好报。只是要重写论文真的让他吃尽了苦头,他用了一切办法进行数据恢复,总算挽救了百分之九十五,余下的他再努力一把,也能准时赶上deadline。他这时候还挺庆幸自己因为假期闲来无事,而去各个项目组做暑期实习,积攒了一手好经验,他的专业技能够硬,大三的时候就代表某些不可言说的项目参与了不少竞赛,这些事儿他是不会和苍月银血提的,他完全可以想象他大哥知道这事儿后的沉痛表情,还会对他说,夜麟,回家住吧。

黄泉敲下了最后一个字符,他呼了口气,随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看着外头明晃晃的太阳,五月初,这日子已经热得叫人焦躁了。写完论文后的宿舍连键盘的声音都不会再响起,室友们要么忙实习去了,要么准备留学深造,连个一块儿吃午饭的人都喊不到。

偶尔隔壁宿舍的大一新生刀无心会跑过来和他一起搭伙,黄泉也不会拒绝,刀无心这小子家里头条件不错,但也是个倒霉的孩子,他的家庭关系和黄泉家相比,同样是一笔一言难尽的烂账。可能这多少让他起了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感,黄泉偶尔会照顾他一番,不过有一点刀无心比黄泉强,他有个特别淑女,特别聪慧,特别水灵的女朋友,黄泉只有在刀无心的手机屏保中看到过她的照片,他对女人外表的审美很直男,只有好看和不好看两种,君曼睩算是前者。刀无心说君曼睩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有个不太好应付的长辈,黄泉那时候正忙着写代码,也没空听他的碎碎念,只依稀记得刀无心说那长辈是个有钱人,大财主,应该比他爸还有钱。

黄泉头也没抬地说去你的,你家天下封刀那么大的五金厂,这可是这片的顶梁柱啊!

刀无心说:“那又不是全靠我爸打拼出来的,要不是有我爷爷过去的奋斗,哪有我爸如今的辉煌?”

黄泉说:“可不只是你爸啊,你大伯,你三叔四叔小叔,哪个不是提得上名的,你怕什么,你爸不疼你,你不是还有你三叔么。”

刀无心和他三叔天刀笑剑钝关系最好,两个人年龄差得也不大,算是最亲密的朋友和亲人,天刀笑剑钝人称雅少,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优质的黄金单身汉,主业是个心理医生,业余还是民乐团的乐手。但这话显然让刀无心更难过了,他说你不知道,之前三叔替我送个东西去曼睩家,结果曼睩不在,开门的是那个老长辈。

黄泉说然后呢?

刀无心垂着脑袋说:“他把雅少请了进去,他们足足待了一下午。”

“一下午?”

“雅少拉了一下午的二胡给他听。”刀无心抱头,“老爷子赞许有加,在曼睩面前也夸他,说,以后找男朋友要找这样的,怎么办,我现在学二胡来得及吗?”

黄泉无言以对,从此便鲜少找刀无心一起吃饭了,刀无心未来要是真和君曼睩结婚,指不定他得碎碎念成什么样,毕竟君曼睩他老爷子大名鼎鼎,是天都集团的老大——

等一下,天都集团?黄泉猛地坐起,他这才恍然意识到世界有时候真的该死的小,欠了八千万的债主原来和自己关系还挺近,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哪儿都听得到他的名字?他立刻扒过自己的电脑,迅速地搜了搜天都集团,跑出来的照片模糊的不得了,像是打了几层的马赛克,任凭黄泉技术再怎么过硬,也没办法把这么一张小照片分析出来。

“罗喉……”

天都集团的老大叫罗喉,他之前就听过这个名字,但平时他是毫不介意这些上流社会的八卦的,只晓得这集团涉黑出身,流氓霸道得很,说东没人敢朝西,一幢冠名大厦矗立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上,是整个区域最高的建筑,每次经过的时候,黄泉都会忍不住抬头看一眼,想这大厦的设计也够土掉渣的,周围那么大的喷泉池,还要玩浪漫在顶部搞什么玻璃塔,也不怕台风过境的时候塌了。但他的幻想也没有实现过,这建筑质量远超平均水准,哪怕土,也土出了风情,游客也老喜欢朝那儿跑。这可能就是有钱人的审美力量,黄泉懒得细想,反正他也没想过要在那儿多待,太阳好的时候,满眼的玻璃反光,真的太扎眼了。

黄泉想,好你个天都集团,这么有钱还要计较这么个破欠条,罗喉,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就不信搜不到你。

他顿时有了干劲,黄泉一边打开网页搜索关键人名,一边在各种社交网站上搜索罗喉的蛛丝马迹,他想罗喉虽然不怎么出面,但有些关键场合还是会留下照片的,他好歹得记住这张脸长什么样才行。但没想到罗喉这人真是藏得严密,少数的几张照片都穿着个黑漆漆的大袍子,说是他老家的民族服饰,整张脸都挡得严严实实,连根眉毛都看不见。

黄泉气得快吐血了,这人是从哪个古坟里爬出来的吗?怎么和个老古董似的!

他重重地敲下键盘,在微博的搜索框打下了武君-罗喉的字样,光标转了又转,相关人物便跳了出来。页面空空白白,只有一个头像,一个名字,头像是那个黑漆漆绿油油的面具,名字是武君罗喉,简介写着天都集团董事。

 

黄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钟,想了想,迅速地换了个小号,点上了关注。

 

 

03

 

 

 

武君罗喉,年龄不知,出身籍贯不知,长相也不知,只晓得他岁数不小,是上世纪的老爷子,按照辈分来说,君曼睩喊他太爷爷,这还是刀无心说的。黄泉所掌握的情报实在少之又少,他只查到了为什么罗喉冠名武君,这一点在他百科介绍中就写了几行:他战乱年代的时候积极抗敌,有勇有谋,大家便尊称一声武君,不料后来到了和平年代,他的行事独断专行,作风引起了一片人的反对,原本可以做个高官,硬是落到了人人排挤的地步。但罗喉也不是个好惹的人,他的家业够大,占据一方,天都集团从零开始,黑白两道双手齐抓,生生地站稳了脚跟,现在这就是一块巨大的界碑石,任人怎么唾沫横飞,天都就是屹立不倒,仿佛已经化成了这个城市的符号。

黄泉朝外看了眼,市中心的天都大厦在阳光下闪光,他又回头看着自己的电脑屏,武君罗喉一小时前刚发布了短视频,是几尾在池子里款款游动的锦鲤,吐着泡泡,尤为自在。黄泉的手按在鼠标滚轮上,慢慢地向下滑,每天差不多这个时候,罗喉就会发个半分钟的小视频,今天是鱼,昨天是院子里养的杜鹃花,前天是趴墙上的一只花狸猫,大前天是……总之,这主页的内容让黄泉觉得茫然,甚至于无从下手——按照他查的资料来看,这罗喉怎么看都是个暴力分子,舞刀弄棒的,说不定脱下那身碍眼的袍子,身上还会有大面积的纹身。但除了花花草草就是锦鲤花猫,要不就是书法民乐紫砂壶和各式玉雕红木家具,整一个不明所以莫名其妙,活脱脱的一本退休老年人生活记录册。

黄泉暗自腹诽,他又细细地看了看这个账号,粉丝数不少,点赞也数目可观,但扫一眼就晓得都是死粉;评论稍微有几条,不过点开看了就知道,肯定是罗喉的死忠属下,这吹捧撑场面的用意太过于明显,黄泉看了都觉得尴尬。他一点一点地朝下翻,他相信这个账号的主人就是传说中的武君罗喉,月家的债主,他很多时候对自己的直觉笃信不疑。账号是一个月前才刚刚开始发布信息的,除了小视频和照片之外空无一物,一个月三十天,正好三十条。黄泉耐着性子翻到第一条,是一幅书法,上头两个大字:英雄。

那字倒是写得苍劲有力,颇有名家风范,哪怕黄泉他对书法一窍不通,也能从中看出点儿气势来,他想了想,顺手点了个赞,又点开评论,在里头回复:这字不错,附赠大拇指表情一个。

一会儿还是找刀无心打听打听吧,黄泉看了眼时间,他该准备去预答辩了,罗喉的事儿也只能暂且搁置,还是毕业的问题最关键。

 

但万万没想到,等到黄泉在晚餐时刻拎着便当跨进宿舍,打开电脑的时候,右上角赫然闪烁着新提醒,点开一看,新粉丝关注:武君罗喉;新回复一条:你很有眼光。

末了也是一个大拇指表情。

武君罗喉!!

黄泉立刻条件反射地把自己的账号检查了一遍,还好,这个小号比较干净彻底,没有任何三观不正的言论,少数几篇也只是转发了养生鸡汤和萌宠博主,仿佛新时代的三好青年。他盯着那行评论,只觉得字体在跟前放大了数倍,像是要挤进他的眼眶里。黄泉苦思冥想,觉得自己贸然回复都只会将这事儿搞砸,说不定他就能借此机会摸清罗喉的底细呢?不能这么冒失。

于是他手一抖点成了私信。

他说:是您的收藏太震撼了,忍不住给您评论,冒犯了。

过了半分钟,罗喉的私信回了过来,言简意赅:哦?

黄泉的手僵在键盘上,他酝酿了半天,才写下一句: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您了,看您平时也挺忙的。

罗喉这时候才悠悠地回复:震撼在哪儿?

黄泉:……

黄泉差点掀了他的电脑,这罗喉果然是老头,打字速度这么慢,该不会用的手写输入吧!他一边扶额,一边加紧搜索关于书法的艺术评赏,同时不忘一个转发,直接将那幅字转给了自己的小弟。幽溟的聊天框蹦出一串省略号,好半天后他问:二哥,怎么了吗?我这儿大半夜。

黄泉说快,限你半分钟内给我憋出几句赞美之词,我有急用。

幽溟虽是茫然不解,可还是非常真诚地给黄泉写了几行像模像样的评论,说这幅字看着虽不是名家手笔,但一笔一划,不与法缚,不求法脱,清劲秀雅,古淡潇洒,个性突出,内涵深厚,波磔大胆,时露锐角,点画之间,精到流美,笔画翻滚,实乃佳作!

黄泉看着这一连串的四字成语,心想果然问对了人,他怎么这么多年来,考证无数,从专八考到财会,可偏偏没有花功夫去浸染文采,这下倒好,需求的时刻到了,他却没法在一夜之间突袭恶补。他怎么没想到这种年纪的老头,都喜欢装模作样地欣赏艺术呢?更何况他这么有钱,看着就是把家里书柜全塞满的类型,毕竟人土豪到了一定程度,是肯定会有一座私人书库来充场面的。

当然黄泉并不知道,自己在未来的某一个月,还真的待在了这座私人书库里苦心研读,度过了他人生最充实的假期,但这已经是后话了。他赶紧将这番话修改了一番,发送给了罗喉,附带作揖表情一个,幽溟的对话框跳了出来,说,二哥,你在做什么?写论文吗?但你不是计算机专业的吗?

黄泉可不想把实话和盘托出,免得幽溟的心脏承受不住这个打击,于是他回答:没,我做兼职罢了,替人代写论文。

幽溟的口吻有些担心:……代写是不是不太好……

黄泉刚准备回复他的小弟,罗喉那头也终于跳出了信息,黄泉扫了一眼,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让他又一次陷入了对代沟的深深无力感。

罗喉说:有意思,不打扰。

随后又是一幅草书书法的照片发送了过来,看着约莫两米长,字密密麻麻,放眼望去,甚至有些不着边际。

黄泉:……

 

黄泉只得继续硬着头皮问他的小弟:你再帮我看看这幅吧。

 

 

04

 

半个月过去了,黄泉觉得,自己在另一条人生道路上,成功前进了一大步。

武君罗喉实在是令人琢磨不透,半个月来,几乎每天他都会给黄泉发点儿照片,大多是他的私家珍藏,从起初的书法器具,再到古玩盆栽,只有黄泉想不到的,没有罗喉拿不出的。黄泉想这人莫不是开了个博物馆,怎么每天都能换花样不带重,他又没法对那闪烁的聊天框视若无睹,只得每天坚持不懈地骚扰自己的小弟。幽溟对他的二哥十分无奈,他在国外留学,学的是经济,艺术藏品的鉴赏只是他从小的兴趣爱好,虽然看看照片一饱眼福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享受的好机会,但幽溟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且不论他二哥是个实打实的理科生,就算是要代写论文,这频率也太密集了些,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和嫇娘忧愁地提起这个困扰,娴静的姑娘正在修剪花瓶里的鲜花,动作跟着一停。

幽溟说:“嫇娘,我觉得很奇怪,虽然我和二哥从小接触的时间不多,但我也知道他不是那种喜欢艺术的人,他一直觉得这些东西不踏实,太虚幻,怎么这阵子他这么沉迷,他会不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嫇娘咔嚓地剪下一片枯黄的叶子,轻声说:“我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但短期内这么变化确实应该有个理由……”

顿了几秒后,她说,你哥会不会谈恋爱了?

 

女性的直觉在有些时候堪比雷达,幽溟虽然不明所以,但觉得嫇娘的推论远比他的幻想来得靠谱,若是黄泉真有了心仪的对象,那该是多么令人震惊的事儿啊!幽溟一直忘不掉自己小时候,还没出国之前,黄泉每个月会从寄宿学校回家一趟,那会儿幽溟正坐在书房里学着折纸玫瑰送给嫇娘做生日礼物。虽然他艺术天分极高,奈何动手能力实在不行,怎么折都不像样。幽溟尤为着急,他彼时年岁还小,越是急躁便越是糟糕,结果进度缓慢,一塌糊涂,看着都叫人头疼。

结果黄泉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朝他看了眼,说:你做这么麻烦的东西干什么,送女同学啊?弄了这么久,你还不如自己去买一束,浪费时间。

最后四个字宛如当头棒喝,幽溟当时差点儿就急哭了,他觉得自己这个二哥一点都不懂得体贴,什么叫心意,外头买的鲜花哪有自己亲手折的有诚意?他愣是不服输地折腾到了半夜,勉强折了七八朵,后来实在困得不行,在桌边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他发觉那些七扭八歪的花不仅上了色,还用缎带系好了,边缘修剪得十分精细,看着甚至有种以假乱真的错觉。几天后他去问自己的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苍月银血环顾四周,确保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说:夜麟大半夜偷偷跑书房帮你弄的,做了好几个小时。

后来过了好几年,幽溟把这事儿告诉了嫇娘,同时怅然地说,所以我真的觉得二哥这性格,怕是追不到未来的二嫂,他太酷了。

嫇娘安慰他说,放心,换句话说,能被他看中,你未来的二嫂必定是个不凡的人。

幽溟眉头紧锁:“真的吗,我怎么那么担心呢。”

他确实很担心,甚至彻夜难眠,于是他特地在几天后,择了个安静的夜晚给黄泉打语音,拨通的时候内心七上八下,分外忐忑。接通的瞬刻,黄泉那头的键盘声噼噼啪啪,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幽溟干咳了声,还没来得及酝酿好情绪,黄泉便率先开口了:“你那儿不早了吧,怎么打语音过来?”

幽溟说,没事,我就是想和你聊两句。

黄泉说你打得正好,别挂电话,我给你转个图,你帮我看看这东西雕刻的是什么题材。

幽溟的手机震了震,随后一张照片跳了出来。他细细看了半天,说,这个东西倒不是古董,一看就是现代艺术家的作品,构思巧妙,整体塑造抽象,气韵生动,人物形象不那么写实,但仍旧能看得出里头的立意。

黄泉一边听一边应,键盘声变得更响更迅速:“还有呢?”

幽溟拧着眉说:“二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黄泉嗯了声:“你说。”

“你……这不是为了代写论文吧。”幽溟搜肠刮肚地组织着语句,尽可能地使自己说得婉转些,“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比如说……”

黄泉的手指登时一停,他想莫不是这小子从哪儿听到了风声,月家欠了八千万的事儿难道一路传到了大洋彼岸?这让他坐直了身子,尽管双眼依然盯着屏幕,声音却不由得严肃了些:“比如说?”

“你……你是不是要追个文科的姑娘?”幽溟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自己讲错了话,结果弄巧成拙,“如果有困难,也可以和大哥提提。”

“哦。”黄泉猛松了口气,比起欠债累累,这善意的谎言反倒是好事。他答得面不红气不喘,甚至十分果决:“是啊。”

幽溟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顷刻间蹦到了嗓子眼,他捏着手机,看着那一头的嫇娘,对方与他交换目光,似是在劝他保持冷静。但幽溟怎么冷静得了?他也挤不出别的话了,只觉得头晕目眩,好半天后才说那祝二哥成功,能帮的我一定帮你。

黄泉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气氛犹如重石,压得幽溟喘不过气来。足足半分钟后,黄泉说:“幽溟,告诉你一个消息。”

幽溟的掌心开始冒冷汗:“什么?”

“我要和他见面了。”

 

幽溟的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黄泉看着聊天框,身子倒在了椅子后背上,武君罗喉的邀请来得突如其来,也格外简单,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他说,我最近新得了一件藏品,周末直接来看看吧。

随即他又说,你在哪里,我之后让司机过来接。

黄泉低头看了眼自己——藏青色的T恤,上头硕大的橙色英文字母,洗旧效果的牛仔裤,腕上的铆钉皮革手环在灯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要多扎眼就多扎眼。他半抱着胳膊,对话框又静悄悄的,重新恢复了平静。于是他拿起手机,凑在耳边说,幽溟,你有什么像样的服装品牌推荐一下,要有点儿气质的,稳重点儿的,普通点就行,最好有点复古剪裁,颜色质朴最好。

 

他的弟弟在那一头陷入了死寂。

 

 

05

 

周日下午,黄泉在校门口的十字路口等到了罗喉的专车,一辆光看就知道足够土豪的劳斯莱斯。他想,这是他这辈子穿得最书生气的时刻,棉麻的开衫,烟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外加一双干净的麂皮短靴,他甚至还不忘架了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要多文学就多文学,走在马路上,恐怕连苍月银血都认不出来。黄泉本人是非常不愿意这么打扮的,这与他的风格不符,太过平庸,就如越是色泽艳丽的生物越是具有威胁性与震慑性一样,黄泉的想法也大致如此,朴素二字几乎从未出现在他的字典里,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全新的挑战。

罗喉的司机是个魁梧壮硕的男人,黄泉坐上后座的时候,对方朝他看了眼,随后发动了汽车。他说我叫狂屠,罗总派我来的,你就是传说中的黄泉?说着他还不忘加重了‘传说’二字,打量的意味颇重。

黄泉想自己居然这么有名,不就是个网友,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但他转念一想,这也的确没什么问题,毕竟罗喉其人的脑回路确实不同凡响。他的态度还是摆得挺客气,说,我也没想到罗总那么平易近人啊,和传闻中的感觉不大一样。

狂屠踩了踩油门加速,黄泉貌似听见了一声冷哼,不过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他的背影看起来人高马大,八成是黑道出身,黄泉以前见过不少,同时也在心里暗自给罗喉打了个分。本质来说,他们算是网友见面,但这新潮的词汇扯上罗喉,多少显得有些怪异。他想罗喉如此轻易地与他相见,八成是别有目的,可能他需要自己去解决一些难题,或者有了疑心,因此黄泉在出发前特地恶补了一通艺术常识,至少不会干瞪眼讲不出话。他朝四周看了看,车已经越过了市中心,天都大厦被甩在身后,只剩下一条笔直的马路,而狂屠拐了个弯,随即驶入了僻静的林荫道,周遭是雕花的铁栏,上头缠着碧绿青葱的藤蔓,在五月的阳光下漫着靓丽的色泽。

确实是不缺钱的人,黄泉兀自感叹。他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时候似乎也曾经路过这儿,那会儿他认为这里是个大公园,还想着这公园的围墙怎么那么高,都看不清里面的东西。而现在庄园的铁门徐徐打开,狂屠将车驶入,他才有机会将这内部的景致看得更清楚些。虽然他自己出身也不错,算是个大少爷,但他一直以来吃苦耐劳,质朴刚毅,拥有着无数优秀的传统美德,不铺张不浪费不炫富,堪称新时代的三好青年一枚。

现在的三好青年觉得自己就像是要去500强面试,未来有九九八十一难正等着他。他扶了扶眼镜,说真的这让他觉得很不习惯,黄泉的视力一直很好,哪怕成天和代码约会也没有任何近视的迹象,他觉得自己真是做出了不少牺牲,想来甚至有些傻,他图什么呢?见到罗喉,难不成还拍桌威胁他,八千万不还了?别说罗喉会把他轰出门了,黄泉自己都想把自个儿送进精神病院,这真是疯得不轻。

可他还偏偏就来了,没有任何缘由地来到了天都组老大的豪宅,此时他坐在那幅“英雄”的书法下方,跟前是尤为简洁的一张茶几,房内的装潢接近新中式,但看不出有什么居住的痕迹。这种感觉他很熟悉,他自己在外头也有一处独居的小公寓,几年前苍月银血替他买的,可他很少回去,哪怕有人按时打扫整理,那种了无生气的寂寞感仍旧挥之不去,根深蒂固。

这气息也同样缭绕在这间大宅子里。

黄泉打量四周,罗喉还没来,几分钟前倒是有个模样不大好看的仆从端了杯茶上来,随后就走了,房内安静得连窗外的鸟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并不是什么坐得住的人,便干脆在这客厅里来回转悠。里头摆的小雕像他大多都见过,罗喉给他拍过照片,还好好地考验了一番,以至于黄泉看到它们只觉得自己像是在重新回顾考试真题。他沿着客厅走了一圈,从油画欣赏到花瓶摆件,最后还是在那幅书法下停住了脚步。和其他的收藏不同,这幅字没有落款,没有年月日,他本以为只是罗喉拍照的时候刻意裁去了,不料它确实最为特殊,他不由得仰着脑袋观察,直到后头响起一个声音,黄泉敏锐地转过头,那人说,有趣吗?

就算黄泉从未见过罗喉本人,他也知道,这必定就是传说中的武君。不过说真的,很多年后黄泉回想起这次见面,他仍旧觉得当时的自己心理素质过于强大了些。武君罗喉,上世纪的老古董,应当是个头发花白,面容坚毅,眼神凶狠,虎背熊腰的老人才对,哪晓得跟前站着的人,一头金发璀璨耀眼不提,还夹杂着几缕红色,那身金咖的外套几乎闪瞎了黄泉的眼睛,而最让他震惊的是这张脸——

妈的,谁说武君罗喉凶神恶煞十恶不赦还草菅人命的?谁说武君罗喉吃人不吐骨头,野蛮暴力还两条大花臂的?谁说武君罗喉脸上还有当年的赫赫战绩,疤痕又丑又深,所以才成天戴面具的?

呸!

当然事后黄泉想,他好像也明白了罗喉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虽然那些杂七杂八的猜测和实际情形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罗喉这样,也不知是天生基因优秀,还是保养技术过硬,任何人看到这张脸,也无法把他和上世纪的老爷子划等号。黄泉震惊,很震惊,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没等罗喉坐下,他便率先开口说:“您是……罗老先生?”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一阵鸡皮疙瘩。罗喉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又问:“有趣吗?”

这么慢条斯理没因没果的询问方式,果然是那个罗喉没有错。黄泉站在一旁,瞥了眼书法,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当面欣赏果然不同,这儿像个艺术画廊,挺有意思。”

罗喉说,收藏了多年,不过尔尔。都是随缘得来的。

黄泉说:“那我能冒昧问一下这些东西的来历吗?”他随便指了指后头挂着的虎头,“这是真的吧?”

罗喉说是,你挺有眼光。他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口,语气轻描淡写地:“当年打仗的时候,和弟兄们在山里困住了,困了几天几夜,后来来了这头虎,我们几个人为了活命,几枪把它打死了。”

年轻人的眉毛抖了抖,说,您这经历够刺激啊。

罗喉搁下杯子说不过如此,说着他又指了指后头的一个画框,里头都是些蝴蝶飞蛾,中间有一只特别大的,看着就叫人心底发毛,那蛾子的翅膀是绿油油的,亮晶晶的,十分奇特,黄泉不学生物,当然对这些东西没概念,看罗喉指着,他便顺势问道,那这个呢?

“这个品种叫邪天御武,”罗喉说,“你知道邪天御武吗?”

黄泉说我知道,这不是那历史书里写的吗,邪天御武是个人,少数民族,当年割据一方,还逼着当地百姓群众遵守他们老家的民俗,欺压民众,烧杀抢掠,总之没干过什么好事。

老爷子点了点头,说你历史学得还成,不错,这蛾子是他当年自己培育的品种,会咬人,带病菌,咬一口伤口就会烂,被感染了就没几年好活了。他养了好多,后来实验室出了故障,全飞了出来,最后一把大火总算把它们烧死了,只剩了这只还算完整,就留着了。

黄泉细细地看着那只蛾子,越看越觉得那绿油油的翅膀令他浑身不舒服,便干脆转过身,当做自己只是听了个故事。罗喉也察觉了他的目光,说你坐下吧,我们好好聊聊。

他便在罗喉对面坐了下来,端起茶,像模像样的喝了口。茶挺苦的,泡得很浓,一口就让他精神了不少。罗喉说,你是叫黄泉对吧,要不要考虑来天都集团做实习?

 

黄泉差点被这杯茶呛死。

 

 

06

 

黄泉,男,本名夜麟,月家二少,刚刚结束与毕业论文的争斗,新鲜出炉的大四学生,此时莫名其妙得到了一张offer,还是高高在上的天都老总亲自提的。他想今天的经历足够让他写个日志,知道天都集团吗?想进天都集团吗?高薪高福利做五休二拥有员工旅游和额外的带薪假期,苦境五百强,拥有无限光辉的未来——嘿!

罗喉见他不说话,又问:要不要考虑来天都集团做实习?

黄泉这才回过神,他觉得自己方才一定失态了,但好在罗喉似乎眼神不好,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情突变似的,只是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黄泉换了个坐姿,他把茶杯放下,说,我这是来面试的?

罗喉说:“顺口一提,听说你要毕业了,有着落了吗?”

黄泉干咳了声说还没,没考虑好,罗喉点点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单纯的惯性动作:“计算机专业最近挺受欢迎,年轻人都很热衷。”

黄泉眉头一拧:“你知道我念计算机?”

罗喉继续喝茶,他说你还有点小名气,项目里常常看得到你参与,看来是很有才华和天分了。黄泉听他称赞夸奖,却怎么听怎么怪异,可能是因为罗喉这人用这样的语气开口,实在有些格格不入。于是黄泉也跟着假客气,他扶了扶眼镜说没什么,系里其他人都不愿去,我就去了。

“吃苦耐劳,挺好。”罗喉说。

黄泉一听这话,只觉得登时如坐针毡,他想自己过来之前千算万算,做足了准备,偏偏就是没料到罗喉竟生生把网友见面搞成了职位面试,虽然黄泉见招拆招的本领高超,但还是有种硬着头皮上阵的尴尬感。就事实来说,进天都实习也没什么不好,哪怕这并非黄泉的本意,但说不定哪天他就能摸清楚罗喉的底细,天都集团毕竟也不是什么清白无辜的地方,周遭的人对此虎视眈眈。他知道刀无极家的五金厂一直在打一块地的主意,但那块地如今是天都的财产,之前搞审批的时候,刀家几次拿项目都拿不下来,最后被罗喉卷走了。刀无极气得要命,可也没办法,天都不仅家大业大,还有个常年的合作伙伴佛业双身。双身姐弟是做物流运输的,产业遍布灭、集、苦三市,如今这种时代,掌握运输也算是掌握了一条经济命脉,尽管他们的手段很不光彩,连苦境市市长素还真都对此十分头疼。

打入敌人内部才能知己知彼,黄泉衡量了会儿,觉得大概还算是个好买卖。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万一就有好运降临了呢?可他就算这么想,现在也不好这么和罗喉耗下去,他做的工作还不够充分,说不定就会露出马脚。黄泉沉思片秒,他觉得就算是之后闭着眼睛乱吹一通,也好过在这儿和罗喉干打太极,罗喉的耐性比他更好,老爷子毕竟是个老江湖,水深得和大海沟似的,黄泉又怎能猜得出他在动什么心思?

于是他试图转移话题,缓解气氛,说罗总你不是要我来看看藏品的吗,有什么好东西比这屋子里的还珍贵?

罗喉抬起头,他的眼睛眨了眨:“你不说,我差点给忘了——冷吹血,进来吧。”

外头应声走进另一个男人,黄泉瞥了一眼,这是他见到的第三个长得凶神恶煞的罗喉下属了。冷吹血穿着件长风衣,眉宇之间十分凌厉,看向黄泉的时候,那眼神似乎要把他生吞活剥,但黄泉毕竟是黄泉,他对这样显而易见的挑衅视若无睹,反而毫不客气地看了回去,哪怕隔着那副斯文的眼镜,也难掩他的不屑,冷吹血当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手登时捏成了拳头。

“这屋子里所有的藏品你都看过了,”罗喉说,“我这次喊你过来,是想送你一件,你自己选,选一件你觉得最珍贵的东西。冷吹血,他看中什么,你替他拿好。”

黄泉真的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他和罗喉又不是沾亲带故的熟人,也称不上什么一见如故的至交,仅仅交流了一个月的网友,犯得着吗?但他看了看冷吹血,对方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显然被罗喉这番话惊得思考断线,连话都有些结巴了:“这,罗总,您,您怎么可以……”

黄泉赶紧说:“那我就随便选了?”

冷吹血气得差点昏过去:“罗总!!这小子什么身份,懂什么啊!这屋子里的东西可都是——”

看到他火冒三丈,黄泉的心情也莫名变好了些,罗喉没有回应冷吹血的质问,只是朝黄泉点了点头。黄泉站起身来,他从冷吹血跟前走过,对方那架势像是要狠咬他一口,但黄泉对此视若无睹。他首先经过一个雕塑,又经过一尊摆件,一幅油画,随后是邪天御武的标本。先前他就从幽溟口中得知,这些东西哪怕是高仿的赝品,也价格不菲,更何况罗喉这个人也不大可能把赝品挂在这儿展示,也许他随便选一件,再转手去黑市卖掉,就能把月家八千万的欠债还清了。照理来说,这应当是最明智的选择,但聪明如黄泉自然明白,这也是一道送命题,倘若他选的不好,那他今天也就别想离开天都组的大门。

一个房间,处处是陷阱,最珍贵的东西,必定不能用金钱来衡量。黄泉走得很慢,罗喉在沙发上继续喝茶,喝得悠闲;冷吹血在一旁冷冷地瞪着他,像是要把他的后背盯出个洞。黄泉看了又看,每件东西他都听幽溟说起过它的内涵与价值,其中都别有深意,罗喉的心思究竟在哪一处,黄泉实在揣摩不透。他的步子走走停停,罗喉也不急,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黄泉知道他在等待一个答案,但他无法做出准确的推论,因此半刻后,他抱起双臂,手指轻敲着手背,随后一扬下巴:“我要那个。”

他凭借着直觉选中了那幅没有落款的书法,“英雄”,也是他刚踏进房间便一眼瞧上的东西。不得不说黄泉也是在打赌,这个房间里有太多罗喉的秘密,任他怎么猜测也无法捉到那个正确的答案,因此黄泉决心孤注一掷——反正大不了就失去人身自由,天都要了他们月家八千万,把他强行留下做苦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于是黄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就这个,罗先生,您肯吗?”

冷吹血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他看了看罗喉,又看了看黄泉,眼神不免有些迟疑。罗喉将茶杯搁下,他站了起来,慢腾腾地踱到黄泉身侧,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为什么是这个?”

“喜欢。”黄泉说,“这需要讲道理吗?”

“哈。”罗喉从喉间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声响,随后是良久的沉寂。黄泉虽是故作镇定,但他的后背已经沁出了汗水,他这会儿才真切感受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威压,哪怕他一言不发,也足够叫人感到紧张,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气质,仿佛他整个人都被压缩,压缩在这个房间里,压缩在跟前这气势磅礴的书法里。

“冷吹血,拿下来吧。”罗喉抬起手,“好好包好,送给他。”

“罗总!”冷吹血猛地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向前,“您真的要把它送给这小子?!”

“我还要重复一遍吗?”罗喉说。

这下冷吹血是真的浑身发抖了,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黄泉,随后走到墙边,将那个沉重的画框拆了下来。黄泉在一旁看着,他向来不懂艺术,但在这会儿,他仿佛看懂了这两个字中的分量,好像这其中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千钧的力量。罗喉将双手背在身后,他说,黄泉,你知道吗,这幅字是很重的。

黄泉说,你是指这幅字重,还是这两个字重?

罗喉朝他转过头来,黄泉这次能清晰地看到那张脸上浮出的笑容了。他没有应答,只是扬扬手,示意黄泉走到客厅外头。冷吹血在后头安排人将那幅字包好,时不时地朝这儿看,黄泉忽略了他的目光,只是说,看来我选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你很有眼光。”罗喉的目光望着跟前的花园,“我问你,你有什么理想吗?”

黄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像在和一个老年干部谈人生,颇有种时空穿越感。但对方问话,他也不能不答,他侧过身子,看向水池子里游动的锦鲤。

“挑战吧。”他说,“不断地向未知和高处挑战,永不停歇。”

罗喉点了点头。好半天后,他开口道:“你还很年轻,这很好,我问你要不要来天都工作是认真的。”

“可我的本职工作不是什么艺术鉴赏。”黄泉回答,“我是个理科生,你应该都查清楚了。”

“所以我给你机会,到一个未知的世界挑战。”罗喉说,“你考虑一下,三天内给我答复。”

说着他便转身朝房内走,黄泉望着他,看着他那明晃晃的背影被房内的阴影吞去大半。但随即罗喉的步子又停了停,他说,对了,年轻人,活力点,这身打扮不大适合你。

黄泉扶了扶快要滑下去的眼镜,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出门之前,百般检查,却独独忘了拆下左手腕上戴习惯了的铆钉手环。

 

07

 

黄泉看着跟前的画框,感觉自己头痛欲裂。

他马上就要搬离宿舍,最近正忙着收拾行李,各种乱七八糟的手续忙完,也已经过了小半个月。期间罗喉没有再派人来寻他,黄泉在离开那栋豪宅后的三天内给了他答复——去天都实习挺好的,至少他不愁待遇,撇去其他不可描述的理由,能去天都集团工作,对于未来而言,也算是不错的机遇,黄泉并不是畏惧挑战的人,况且罗喉的态度实在很有意思,也不免让他起了点儿兴趣。

他搬离宿舍的时候,苍月银血也来了。黄泉的行李不多,因此那幅书法显得尤为突兀。苍月银血一眼就看到了画框,不过好在这幅字包得很严实,他没法看清里头是什么,只是好奇地问黄泉从哪儿得来的。黄泉想了想,说,我抽奖中的。

苍月银血一脸诧异:“抽奖?”

黄泉懒得解释细节,只是把画框搬上了后备箱,确认它不会被磕碰撞裂,才重新锁上了车门。他的大哥在一旁帮忙,他们没有请外人,只有兄弟俩在这儿忙活,很快就将宿舍整理得干干净净。黄泉对这儿没什么特别的情感,毕业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只是苍月银血看起来有些感怀,他在宿舍楼下站了会儿,说,想当初你进学校的时候我还帮你拖行李,现在转眼四年就过了。

黄泉说是啊,幽溟当时也还没出国,说着一脚踢开了一颗碎石子。苍月银血笑了笑,说:“没事,到年底幽溟会回国,那时候我们三兄弟再一块儿聚聚,好好吃个饭。你也很久没回月家了,今天就在家里吃晚饭吧。”

“你下厨?”

“我下厨吧。”苍月银血说,“一会儿放好东西,我们去逛逛超市。”

黄泉点了点头,他素来不会拒绝这些,毕竟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于让自己学会独立,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对自己的兄弟亲情充满抗拒。他们三兄弟尽管相处的时间十分分散,但关系从未疏远,亲缘关系在某些时候,确实如同牢不可破的纽带。以前他刚到月家的时候,警戒性很高,处处提防又格外较真,和幽溟闹了不少矛盾。但兄弟毕竟是兄弟,年岁大了,对彼此的了解也就愈加深刻,黄泉一直以来都是个学霸,成绩优秀,大哥外出忙工作的时候,他偶尔还会担负起替幽溟解答难题的职责。当时的弟弟还小,就像只水灵灵的黑兔子,仿佛谁都能欺负一把,黄泉偶尔也难以收敛自己的性子,有一回骗幽溟说嫇娘搬家了,急得幽溟当夜就一个人跑出去满大街的乱找,好在之后没出什么事故,就是黄泉被苍月银血罚了一整夜的禁闭,他脾气也倔,道完歉后就一个人回了学校,大半年都没往家里打一个电话。

苍月银血看起来很感慨,他说你记得吗,当时你要考大学的时候,明明可以出国深造的,你一个都没选,非要在这里念书。幽溟还觉得这样不好,这是屈才,他可能现在也不懂。

黄泉回答:可不是屈才吗,我也这么觉得,但我在哪儿念书不都一样,读什么都是我自己选的。大哥叹了口气,随后拍拍他的肩膀,说一直就觉得你特别有个性,还怕你这念书的四年里给我闹出什么问题,看来现在还好,挺稳妥的。

两个人兀自感叹完了,黄泉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座坐下,苍月银血发动汽车,随口问道:“有想好毕业了去哪儿工作吗?”

“想好了。”黄泉说,“我去天都。”

此言一出,宛如当头棒喝,方才和谐圆满的兄弟情仿佛骤然动摇,苍月银血差点错把油门当刹车,险些起步就撞在电线杆上。黄泉一把扣上安全带,说你冷静点儿,我去那儿实习又不是去那儿混帮派,不干打打杀杀的事儿,怕什么。

苍月银血冷静地将车驶离,好半天后才缓过神来:“……你怎么要去天都?回月华不好吗?虽然月华比不上天都集团,但规模也不小,你又是月家二少爷,怎么跑去给罗喉做手下?”

黄泉说,月华是很好,但我没艺术细胞,虽然我们月华不是设计公司,但我们做珠宝和拍卖,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对这些东西一直兴趣缺缺,又不像幽溟那么有眼光,摆两块石头放我跟前我也分不出好坏,算了吧。

苍月银血一时语塞:“幽溟几年后就要回来继承家业,到时候我们做哥哥的不在他身边,他怎么办?”

“他就是该一个人多锻炼锻炼,”黄泉说得直截了当,“再说嫇娘识大体,懂事又聪明,有她这个贤内助,还担心什么,你还不如想想什么时候赶紧让他俩领证,生只小兔子。”

苍月银血几乎要头痛了:“夜麟,老实和我讲,你这次要去天都工作有什么隐情吗?”

黄泉思考了一秒,他决定省去细枝末节,说出来也太离谱,他担心苍月银血一个失神,直接把车撞上隔离栏就完了。为了他们的人身安全着想,黄泉说这就是个巧合,他广撒简历碰运气,正好被天都看中了,想了想去那儿工作也挺好,顺便也能见识一下天都集团的环境,回月华他虽然不用担心,但他又不是享受安逸的人,出去闯荡才比较符合他的风格。

末了他又说,我已经通过面试了,下个礼拜就去上班。

苍月银血努力地维持着心境的平和,好半天后才挤出一句‘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黄泉说商量也没什么用,我知道你会拦着我,那这商量有意义吗?

他说的也都是大实话,苍月银血心里当然清清楚楚,但这无法抚平他心中的苦闷,因此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也不能这样……”他艰难地开口,“夜麟,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但……唉,我也不管原因是什么,你自己当心,有什么问题立刻和我讲,明白吗?”

黄泉应了声。

停顿了一会儿后,苍月银血又艰涩地开口了:“那你面试了什么岗位,程序员?工程师?”

“不是。”黄泉说,“是罗喉的助理。”

这下苍月银血真的没办法继续开车了,他慢慢地将车驶到路边停下,试图缓和一下自己的心情,好继续和黄泉进行新一轮的谈判。但他刚将车靠档,黄泉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的弟弟朝他看了眼,随后接通了电话。虽然他讲话声音不响,也回答得十分简略,可苍月银血心中的不安感却是愈加强烈。

“好吧,我明白了,但今天这顿饭我没空。”黄泉说,“那就晚饭后吧,行。”

他挂了电话,在大哥七上八下的目光凝视下,黄泉看了看手表,有事儿要弄,吃好饭我就得走。

苍月银血悬着一颗心问:“是谁?刀无心吗?”

但黄泉迅速浇灭了他的幻想:“是罗喉。”

 

 

08

 

黄泉靠在铁栏边等待,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保镖,或者说是司机,横看竖看都无法和罗喉的助理联系在一起。拜罗喉所赐,他先前那身斯文的套装被他扔到了衣柜角落,哪怕它们只穿过一次,此时也已经失去了价值。因此今天黄泉穿得尤为放飞自我,一条破洞牛仔裤,皮革机车靴,上衣的左半侧是大面积的艳红色,像一大块泼洒的油漆,引得旁人不住侧目。冷吹血从里头跨出来的时候,险些惊得摔碎了自己的墨镜。

黄泉冷冷地看着他:“哟,早啊。”

冷吹血的眉头顿时拧成了山路十八弯,他的眼珠几乎快要瞪出来,但黄泉只是懒洋洋地看着他,脚步也不挪一寸,他气得不得了,张口就要训话:“黄泉,这是你第一天来天都上班吧,怎么直接跑罗总家门口,不去公司办入职?”

“是你们罗总让我来的。”黄泉说,“他昨晚上亲自找我吃了顿宵夜,说入职的事儿他让手下去办了,今天开始跟着他跑就成。”

这字里行间隐隐的挑衅让冷吹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面觉得委屈,一面又觉得愤恨,但下一句话还没冒出来,后头的门便开了。罗喉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黄泉差点儿没认出来,他穿了那身又黑又绿的大袍子,还戴着面具,看起来真像是一个从中东来的石油王。冷吹血赶忙朝旁边一让,规规矩矩地跟在罗喉身后,但黄泉仍旧盯着那身古怪的袍子,直到罗喉说,看够了吗?

“这面具戴了,还能看清外头的东西?”黄泉咕哝。罗喉也不恼,只是慢腾腾地朝前走,一边走一边示意黄泉上前来与他并肩。这当然是莫大的殊荣,冷吹血差点儿嚷嚷出声,但黄泉也懒得扭捏,只是跟着罗喉的步子向前迈,彻头彻尾地忽略了后头针扎似的的目光。

“今天倒是挺活力的。”罗喉说,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普通的评价,“眼镜呢,不戴了吗?”

“……”黄泉从口袋里摸出了副墨镜架上,“我视力还成,平时不用戴。”

“挺好。”罗喉问,“有驾照吗?”

“有,”黄泉回答,“开了两年,不过比起四轮的,我摩托开的比较好。”

“哦,那挺不错的。”罗喉说,“今天你先跟着我四处转转,就当熟悉一下天都产业。回头我让冷吹血把工作安排交给你。”

黄泉想,自己这待遇可真是好上天了,堂堂天都老总,身价N个零的罗喉竟带着他亲自熟悉天都产业,虽然黄泉知道他必定有其他安排,但这话说的,也足够让他心脏漏跳一拍。他一时间也只能应声,随后在司机狂屠的目光注视下上了车,紧挨着罗喉坐下。说真的黄泉心理素质很好很优秀,可这时候也难免有那么点紧张。他毕竟还年轻,刚刚毕业,没见识过多少市面,虽然以他的个人经历来说,黄泉绝对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只是他再怎样,也比身边这个上世纪的老古董小了几十岁,对方的淡定,他可学不来半分。非要说的话,他只有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魄力,足够抵得上十万大军。

车拐出庄园,随后驶上了中心大道。他们又一次经过了天都大厦,那闪烁的玻璃墙在阳光下显得尤为刺眼,像跃动的鱼鳞,又像陈列在橱窗的珍贵宝石。罗喉说他一般不太去大厦办公,以前他还会去处理些公务,不过现在他正在慢慢地让后辈负责明面上的事务,之后有机会,他再过去看看。

黄泉猜想那个所谓的后辈可能是君曼睩,但罗喉不提,他也不会追问,只是在内心推算了一下他们的关系。依照他的了解,罗喉没有娶妻,没有家眷,可那个年代的人,就算不结婚,也有可能在外头有私生子,就像他那个混账老爹,还不是一夜激情后就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这么看,罗喉倒是对君曼睩还挺不错,天都这么大的家业都开始让她打理,可见罗喉心里她还是有一定分量的。黄泉对此不发表意见,自家的家务事也是一笔烂账,罗喉家的他更懒得思考,于是他只是应了声,说挺好,这大厦已经是地标了。

“你上去过大厦顶楼吗?”罗喉忽然问。黄泉愣了愣,他说我哪有机会进去,我这是第一天上班。

“天都大厦的风景,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冷吹血在前头插嘴,“这种气派,你怎么会懂。”

黄泉挑挑眉:“罗总,我的同事都这么喜欢插嘴的吗?”

“无妨。”罗喉说,“冷吹血,你继续忙你的,一会儿把名单打给我。”

冷吹血‘哎’了一声,随后继续低头敲键盘。黄泉瞥见他正在处理一份地图,可惜屏幕太远,他只能依稀看清个大概。罗喉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他并没有开口解释,只是继续看向窗外,车仍旧在行驶,很快开上了高速。

“看得到那里吗?”罗喉指了指高架路中的一栋楼房,约莫只有十来层,可占地很广,可以看得出这儿曾经是一片绿化或是公园。黄泉凑近了窗玻璃,他微微摘下墨镜,看着那灰黄的土地,“我好像有印象,那是鹿苑一乘?”

“以前是鹿苑,百灯联戒后,就成了佛业双身的土地了。”罗喉说,“现在那儿是工地总部,以此为据点,通苦境市中心更方便。”

黄泉当然是记得这回事的,鹿苑本是一处寺庙,在这儿颇有历史,主持玉织翔也是得道高僧,很有名望,和苦境最有名的佛学教授一页书是曾经的同门。只是后来佛业双身姐弟非要到苦境来拓展业务,用尽了手段拿项目,威逼利诱无所不作,最后算盘打到了鹿苑身上。

鹿苑当然是不乐意让出地契的,当时轰轰烈烈,数百僧人烈日炎炎下静坐抗议,因为中暑,倒了一个又一个,但玉织翔还是顽强地守在最前沿。双身姐弟的推土机开不过去,爱祸女戎还亲自下场劝说,这一度传得沸沸扬扬,网络上流传着大量视频,但任凭妖媚动人的女戎如何挑逗利诱,高僧仍旧巍然不动,只是最后仍旧架不住这几天几夜的静坐,被送进了医院,鹿苑自然还是被推平了。这事儿被称为百灯联戒,至今还有人当做八卦讲得十分乐呵。

黄泉依稀有印象,这件事天都也插了一脚,毕竟双身姐弟和罗喉的关系还算不错,他们都知道,天都集团和妖世浮屠算是合作单位,各拿各的好处,罗喉也入股了,每年从浮屠拿了不少分红。为此苦境政府倍感头疼,可他们的势力并非一日一夜就可撼动,毕竟曾经苦境市市长素还真和日盲国旅的总负责人千叶传奇一同拜访罗喉,希望他能说服双身,减少工程量,免得对环境造成不可扭转的污染,但巧舌如簧的两人也没能从罗喉这儿要到一点儿好处,还差点赔上了日盲国旅的新景区。

“这儿,到那儿,都是双身新通的铁路。”罗喉指了指,“感觉怎样?”

“挺壮观。”黄泉说,“我知道这项目天都集团也做了投资,我能问原因吗?”

“哈,”罗喉轻笑了声,“这个问题留给你自己想,就当是今天的考题。”

黄泉觉得自己真不该多嘴,但他也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记下了。罗喉又说那片厂房是天下封刀的五金厂,那个高层的顶部是报社寒光一舍的总部,再绕过去点儿,就要出苦境了。

“那么天都的产业呢?”黄泉皱起眉,“除了天都大厦,还有哪儿是天都的?”

“刚刚开过的路,都是天都的。”狂屠说,“现在开的路,也是天都的。”

难怪!这保护费就够罗喉一辈子衣食无忧了。黄泉张张嘴,他重新将墨镜压了回去,没好气地想。

 

09

 

刀无心今天心情也不大好,当然,他心情不好的缘由大多是因为他爹。他爹并不是他亲爹,他亲爹叫九州一剑知,是个酒馆的老板,他现在名义上的爹叫刀无极,在这片区也算有点名气,天下封刀五金厂,说出去他也是堂堂三少爷,但由于这其中复杂的血缘关系,他和刀无极关系并不亲密,毕竟想也知道,他是继子,当然不如上头两个亲哥哥讨人喜欢,更何况他的性子和刀无极差了十万八千里,自是没有什么话题可谈。他的两个亲哥哥一个学理工,一个学金融,就他念的是文学,对他家而言,可以说是毫无用处,完全脱节。

只可惜他亲爹住得远,刀无心平时鲜少有机会绕到那片街区去看看他,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得回去陪他娘亲。不过好在他三叔雅少离得也挺近,就住在附近的临山古照高档公寓区里,他有时候真觉得雅少和他爹压根不像亲兄弟,雅少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学识渊博,善解人意,脾气好,长得帅,妥妥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迷人男主,和自己那个一心只晓得拼事业的爹不一样。但雅少身为知名的心理医生,平时忙得不可开交,刀无心这回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对方已经在另一个机场落下,他说他要去找他四叔漠刀,一阵子不在家。

于是刀无心想了一圈,只好去找黄泉。

虽然他和自己这个学长也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不,也许连朋友都算不上,因为黄泉太有个性了,但刀无心自己算是没什么锋芒的人,意外的倒是和他相处得不错。他凭着记忆在附近的街区绕了一圈,总算找到了黄泉的独居公寓,这儿不算偏,可很是安静,附近是一个公园,几棵高大的枞树挡住了大半光线,以至于背阴处爬着不少藤蔓,在黑暗中看起来有点阴森。他拎着两盒刚出炉的芝士蛋糕去拜访他,按下门铃没多久,黄泉就开了门,对方穿着件宽大的T恤,要多随意就多随意。看到来者是无心,他挑了挑眉:“这么晚,你没课?”

“刚刚结了一门。”刀无心说,他先把蛋糕递了过去,“学长毕业后我还没来看过你,正好有空就跑来了。”

“哦,”黄泉侧身,“那进来吧。”

黄泉的独居公寓面积不大,一室一厅,但装修得很不错,就是走进去的瞬间,刀无心有点本能的晕眩。兴许是因为黄泉的特殊爱好,他将天花板和三面墙漆成了深蓝色,独独留下背后一面是大红的,上头悬着一幅和这新潮审美格格不入的书法,是苍劲有力的‘英雄’二字。刀无心对此欲言又止,他还真不知道黄泉在想什么,怎么弄了一幅这么古色古香的书法挂在家里头,要多违和就有多违和。而客厅里摆着三个显示屏,地上是看似错综但排列整齐的电线,全数用胶带固定好了,看起来很有条理,刀无心小心地绕开它们,在后头的椅子上坐下:“这幅字是……”

“别人送的。”黄泉说,他将椅子一转,继续啪啪地按着鼠标,“没地方搁,只好挂起来。”

“字写得不错。”刀无心说,“很有气势,写这个的人一定心怀天下,有英雄气概。”

“你猜是谁写的?”黄泉头也不回地问。刀无心想了想,放弃般的随口猜测:“难道是你们月家的哪个高人吗?”

“错。”黄泉的声音十分平静,“是罗喉。”

刀无心正在拆自己买的芝士蛋糕,这一下倒是差点把蛋糕打翻在地上,他消化了一会儿黄泉口中的‘罗喉’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罗喉,但这太过于匪夷所思,以至于可怜的小男生仿佛瞬间大脑当机,好半天后才吞吞吐吐道:“是,是曼睩的太爷爷?”

“嗯。”黄泉说,“我在天都上班。”

“你在天都上班?!”刀无心‘蹭’地站了起来,“你怎么会去天都上班?”

“阴差阳错吧。”黄泉回答,“我今天刚去报道,真是烦死人了。”

“呃……”刀无心张张嘴,又小心翼翼地坐了回去,“曼睩她太爷爷……罗老爷子他……他不太好相处。”他斟酌着形容词,生怕触犯了这老爷子的威望,但又不想违心夸赞,最后只好说:“他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我也觉得他很有想法。”黄泉半侧过身,一条胳膊搭在书桌上,“我问你,你知道为什么天都集团要给妖世浮屠做投资修铁路吗?”

刀无心茫然地摇了摇头:“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黄泉将鼠标一推,“我他妈又不是学商业的,他今天和我说,这是我第一天的工作,之后要给他做报告,你这太爷爷不是混黑道的吗,怎么这个也管?”

刀无心很想纠正,他是君曼睩的太爷爷又不是他的太爷爷,况且他也完全不擅长应付罗喉,之前他陪曼睩一起吃晚饭,吃到一半,罗喉过来了,曼睩倒是又给他盛汤又给他夹菜的,但罗喉还是穿着那件黑漆漆的大袍子,一时间餐桌上气氛十分尴尬。罗喉和君曼睩聊天,也大多聊时政,聊历史,曼睩是历史系的高材生,这些话题对她来说自然是对答如流,可怜刀无心,在一旁干坐着,尽管他对这些东西也不算陌生,但罗喉开口他就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逼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道上归道上,生意场归生意场,”刀无心勉强回答,“罗……罗老先生一直和双身姐弟走得很近,他们以前就是老朋友了。”

“你那小女朋友居然不抗议?”

“以前她年纪还小,老先生不让她管。”刀无心说,“不过这阵子曼睩开始学着接触管理了,我想有机会的话,她一定会尽自己的心力改变天都。”

黄泉没接话,他的眼睛一瞥,落在后头的屏幕上。上头的新闻照片是两年前的,罗喉出席了落成仪式的剪彩活动,旁边站着的漂亮女人就是传说中的爱祸女戎,她也有些年纪了,但看起来风韵不减,毫无岁月的痕迹。说句实话,她站在一身黑绿的罗喉旁边还是挺奇怪的,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被硬生生地拼凑在一起,他无法形容这种油然而生的怪异感,只得继续下滑页面,继续翻看。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努力了,他完全可以直接辞职走人,回月华做他的二少爷享清福嘛!

但黄泉还是认命地继续看下去:“天都以前是做什么起家的?”

“听曼睩说,好像是军火。”刀无心似是在回忆,“以前打仗的时候,老先生就和灭境关系挺不错,后来打完了邪天御武,老先生离开军队,就开始和灭境的地方势力合作搞军火生意。不过后来没几年,天都就金盆洗手,老先生靠挣的那笔钱起步,拿了不少地,天都就开始收保护费了——现在嘛,天都主要做投资,当然利滚利,赚得不少。”

“那佛业双身就是灭境那个啥啥势力的继承人了?”

“算是吧。”刀无心点了点头,“当时凤凰鸣老司令为了剿灭这帮匪徒,还受了重伤,现在都有后遗症。”

“这么看,天都就没做过好事。”黄泉一针见血地总结,他将椅子转了过来,插起了跟前切好的蛋糕,他满脑子除了天都的黑历史,就剩下月家的八千万欠条:“我后悔了,我现在交辞职报告来得及吗?”

“你要辞职?”刀无心犹犹豫豫,“不,学长,你也冷静一下,其实你想,你在天都干下去,也许能成为曼睩的好帮手……”

黄泉重重地将叉子插进下一块蛋糕,冷言冷语:“那我把这机会让给你吧。”

 

 

10

 

刀无心昨天待到十点多才走,黄泉一边对着镜子刮胡子,一边思考着昨晚那番对话的信息量。其实刀无心说的东西,他在资料中也查了个七七八八,只是通过熟人验证一下可靠性。如此想来,那些记载仿佛也没什么大差错,虽然黄泉的直觉告诉他,事实似乎并非这么简单——他是一个讲究证据的人,他想要了解透彻的东西,必定要追本溯源,探查到底。

不过这也并非是最紧要的事儿,毕竟对方是罗喉,他们月家凭空出现的债主,一个口碑绝对称不上好的道上老大。昨天黄泉观察了一天,罗喉这人,虽然他在整个苦境市并不讨人喜欢,对下属倒是非常厚道,无论是冷吹血还是狂屠,对罗喉是言听计从,忠心耿耿。但这也不奇怪,道上混的,总是讲究什么兄弟情谊,江湖义气的,黄泉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怎么打量都和这些词汇扯不到一起,也难怪刀无心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吓得脸色都变了。

他今天得去天都大厦,去他的办公室转一圈,顺便熟悉一下明面上的新同事。就如刀无心所言,天都集团目前以投资为主,天都大厦里养着的,当然也都是些金融精英。他们的身份背景,黄泉也不太清楚,他对这些事儿并不关心,尽管对他来说,想要摸清底细,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走到衣柜前看了看,随手扯出一件黑色外套,背后有个大大的‘hero’字样,图纹非常艳丽。临出门前他瞥了一眼那堵大红色的墙,罗喉的书法挂在那儿,兴许是因为他看习惯了,这会儿竟不觉得突兀。

习惯还真是一件可怕的事,黄泉想。

他的公寓距离天都大厦不算太远,两站路的车程,黄泉是自个儿开着他的雅马哈过去的,一路疾驰,风吹得飒爽。他摘下头盔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从停车库出来,脖子里挂着一块工作证,上头写着‘巫读经’巫经理。黄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心想罗喉手下还真是什么人都有,这个看起来像是个少数民族。对方也不介意他的眼神,只是冲他点点头。黄泉夹着头盔拎着包跟了上去,巫读经的脚步刻意放缓了些,直到他们一同走进大厅。

天都大厦内部尤为金碧辉煌,仰头朝上也只能看到环状的走廊,玻璃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有在最顶部才多出了一间空中楼阁般的办公室,想也知道那是属于罗喉的。黄泉盯着看了半天,直到旁边的人开口说,你是新来的那个黄泉吗?罗总的新助理?

黄泉回过神来,转头看着他:“是我,你是巫经理?”

“财务部的。”巫读经说,“之前听冷经理提起过你了,说罗总这次招了个不得了的助理。”

原来冷吹血也算是个经理,黄泉漫不经心地想,回答得倒是像模像样:“谬赞了。”

巫读经显然也被他的态度惊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说话,后头自动门一开,冷吹血便走了进来。也许是因为来大厦工作的缘故,他今天穿得正经多了,一身西服,打着领带,挺有那么回事。此时电梯还没到,他们便站在一块儿等,冷吹血正正好好站在黄泉身边,从喉间挤出一声干咳。黄泉刻意忽略了他的暗示,只是说,早啊,昨天还好好的,怎么感冒了?

冷吹血哼了声:“要叫我冷经理!”

黄泉觉得这个强调实在是幼稚的不得了,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要在这种事儿上计较,简直就像那些弱智电视剧里的女配角,他觉得好笑,同时也懒得再回应,只是任由对方打量。好在电梯终于抵达,一行人走了进去,巫读经按了十楼,冷吹血按了顶楼。黄泉知道自己也是该去顶楼的,他靠着冰冷的电梯墙一言不发,电梯的后半部分是玻璃,正对着高架路,一路朝上升的时候,有种神奇的不可思议感,仿佛他正在脱离地表,愈往高处,便愈是觉得奇妙。天都大厦实在是太高,到顶部就得花上不少时间,巫读经一走,就只剩下了他和冷吹血。冷吹血的态度从未好过,黄泉被他看得心烦,在他抱怨前便抢先开口:“你是哪个部门的经理?”

冷吹血一愣,随即答得底气十足:“我是综合管理部门的,人事调动都由我负责。”

“哦,”黄泉咕哝了声,“看你这样也不会做什么正经工作。”

“你!”

“学历不行也不是你的错。”黄泉回答,“我觉得你们罗总挺好的,你可以申请出去深造,他肯定同意。”

冷吹血看起来快要气昏了,黄泉拽了拽自己的单肩包,在电梯停稳后就跨了出去。顶层果真十分安静,只有几个普通的职员匆匆经过,看起来他们都是总经办的助理。黄泉环顾四周,总算在董事长办公室的旁边看到了另一间办公室,他刚要走过去,便又有人喊住他:“您是黄泉黄先生吗?”

黄泉怎么听都觉得有些怪,仿佛他酷酷的气质一下子被这个称呼削弱了大半,他拧着眉走了过去,语气不大友好地应了声:“是我,怎么了?”

“罗总说,您,您的办公室另外安排了。”对方答得战战兢兢,“请跟我来。”

黄泉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对方走了过去,那人推开了另一扇玻璃门,黄泉发觉这和罗喉的办公室仅仅只有一墙之隔——不,或者说连墙壁都算不上,那只是半截玻璃罢了。虽说身为助理,紧跟着老大也是理所应当,但黄泉实在有些无语,直到他看到桌上摆着的电脑,高配,就连鼠标和键盘都是他用着觉得最舒服的那款。他想罗喉倒是挺当回事的,体恤下属,也难怪那群人对他死心塌地了。他坐上椅子看了看,桌上什么都有,办公用品一应俱全,拉开抽屉甚至还有游戏机,虽然现在黄泉不怎么打游戏了,但他曾经也是一个高手,只是后来把账号全部送人了。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黄泉说,“我就想问,你们罗总以前招过助理吗?”

“以前的助理是冷经理。”对方回答,“因为您来了,所以冷经理才去的综管部。”

难怪冷吹血横看竖看都觉得他碍眼了,归根结底原因在此。一个经理的职称听起来总比助理好上许多倍,不过在冷吹血心里,这恐怕就是明升暗降了。他将自己的背包放好,从里头抱出了自己的电脑,他发现只要他坐下,就能从玻璃墙的另一头看到罗喉的办公桌,那张桌上很干净,只有在对面的架子上摆了一把长刀。

于是黄泉问:“罗喉人呢?”

那人被他这般胆大的直呼其名弄得反而接不上话来,张口支吾了半天:“罗,罗总在天台。”

“天台怎么走?”

“这个,天台一般人不让进。”对方迟疑地说道,“罗总的规定,我们也不好随便放人。”

“不碍事,不用你负责。”黄泉摆摆手,“是从这儿上去吗?”

他指了指办公室旁边的旋转楼梯,那儿透出了些许微光,看起来竟有些朦胧。对方还没回答,黄泉便走了过去,他记得罗喉先前还问他,你见过天都大厦顶楼的景色吗?

现在就可以见识到了。黄泉如此想着。

 

TBC


大概每10章归纳一次,要看连载直接戳子博吧,这篇是我这两年来目前为止写得最长的

评论
热度(40)

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 八音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