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罗;现代架空主要是写来谈恋爱的OOC文,连载在子博客

    章节:1~10

  • 主号这里做一个归纳收藏,不打作品和CP tag了只是为了看起来方便,打一个文章名字的tag做整理




11

黄泉想自己到底成了天都集团的名人,刚刚出去倒了杯水,就得到了诸多注目礼。冷吹血经过的时候,又一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便匆匆离开。黄泉懒得和他争辩,他将自己的东西依次排进后头的柜子,同时不忘将自己最惯用的水杯搁在了桌上。和他本人酷酷的行事作风不同,黄泉的杯子倒是很可爱,那是幽溟给他买的,看似简单,茶盖上却印着一只兔子。黄泉当时很想吐槽,不过那也是三弟的一片心意,于是他在下一回幽溟生日的时候,他送了一只大大的黑兔子玩偶,几乎比他人还要高,抱进家门的时候,幽溟惊得目瞪口呆。

黄泉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待他整理好了东西,罗喉也没从天台下来。天台看样子是罗喉的秘密基地,但黄泉本着‘反正罗喉没警告过他不准上去’的念头,将电脑一扣,便估摸着上去看看。楼梯的入口就在罗喉与他的办公室中间,其他人想进也进不来,黄泉觉得这真是一个不错的设计,防人之心不可无,罗喉显然也是颇有戒备心的。

那条楼梯并不长,只是走得有些胆战心惊。全透明的台阶看起来需要点儿勇气,好在黄泉并不恐高,因此他踩得很稳妥,推开门的时候,阳光令他本能地偏过头去,他伸手遮挡,但随即他在栏杆另一头看到了罗喉,说真的他挺佩服罗喉的定性,太阳这么大,他还能自若地穿着那身漆黑的袍子,不得不说传说中的罗老先生果然是很有本事的。他有时候真的怀疑罗喉的老家是不是某些热带地区,但看他的长相,显然和那些地方毫无瓜葛,这真是一桩千古之谜。

黄泉走了过去,罗喉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他的双手仍旧背在身后,十分淡然,黄泉挨着他站着,双臂靠上了栏杆,若无其事地开口:“罗总来公司这么早啊,在这儿做什么,看风景吗?”

“他们带你去看过办公室了?”罗喉问。黄泉点点头,说办公室挺好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好,让人意外。罗喉听了,也只是笑了笑,黄泉只能听到他模糊的笑声,因为隔着面具,他的声音听起来略显沙哑。黄泉挺想说我就是一个初出茅庐啥都不懂的应届生,这些待遇好像有点儿夸张,但想了想天都集团根本不缺钱,罗喉看起来也不抠门,难怪有那么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来上班。于是他欲言又止,最后将目光移向了天台下方——但令人惊讶的是,他并没有看到预想之中的美丽景色,相反,那儿看起来甚至有些陈旧肮脏,低矮的平房凑在一起,像火柴头似的胡乱插在歪斜的马路两侧,透着一股浓浓的破败感,甚至一片死寂,毫无生活的迹象。黄泉并不知道这片市区附近还有这样的贫民窟,这实在太过于突兀了,和一旁光鲜亮丽的高楼仿佛彼此割裂,只有一条蜿蜒的河流穿过平房,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意外吗?”罗喉说。黄泉直起身,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平房,最后看向后方的高架路,“挺意外,这块地是天都的财产吗?”

“这是我拥有的第一片土地。”罗喉回答,“在很久之前,它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这里已经没有人住了,不是吗?”黄泉看了一眼,“地图上也没有注明这片区域,我还以为天都大厦包围的中央地带会是一片绿地。”

“让你失望了?”

“说真的,只是比较惊讶。”黄泉说,“我还不知道堂堂罗喉有这样的爱好,这算是怀旧吗?”

罗喉不语,黄泉想这实在是一件诧异的事儿,周围全是著名建筑设计师规划的大厦和高级住宅区,偏偏在这几栋楼中央藏着一片早就成了废墟的贫民窟,看起来很有些历史了,起码是黄泉的爷爷那辈所经历的时代,不过他们月家一直是名门望族,哪怕在那种年代,他们也算是衣食无忧。苦境的地也算是寸土寸金,这么大的面积,如今估值可能在九位数以上,罗喉竟放着它,像珍藏标本似的,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猜猜它们的来历。”罗喉朝他看了一眼,“你可以慢慢想。”

又来了——黄泉在心底骂了一句,他真不晓得为什么罗喉那么热衷于给他出谜题,他虽然脑子好使,但也架不住罗喉这样冷不丁的提问,这几乎叫他抓狂。但罗喉看起来似乎乐在其中,他仿佛很期待黄泉的回答,这反而让黄泉更加没好气地‘啧’了声,他说我又不是历史系,你问我这么多,不如去Google。

但罗喉并不恼怒,黄泉有时候真觉得他难以揣度,不过他这份耐性多少让黄泉急躁的心思稍稍得到缓解。他挪了挪脚,沿着栏杆慢慢朝前走,随后说,先说说你前一个问题吧,你问我为什么天都要投资双身的铁路,我本来不晓得怎么回答,现在我倒是弄清楚了。

罗喉转过头来:“嗯?”

“这个问题,和你为什么要留下这片废墟是一样的,对吗?”黄泉尖锐地说道,“这就太狡猾了,换个方式提问并不能代表你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你也同样狡猾,黄泉。”罗喉慢腾腾地移过步子,“两个问题用一个答案来搪塞,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那很简单,”黄泉说,“留下某样东西,便代表它拥有某个意义,无论是好是坏,多少都证明了在过去的某段记忆里,它不可或缺。”

罗喉扬扬下巴:“然后呢?”

“我猜不出是好是坏。”黄泉答得直接,“我对你了解还不够。”

罗喉的脚步在旋转楼梯口停下了。他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那双蒙着光彩的眼睛,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黄泉不由得感到戒备。他想那是一双十分锐利的眼睛,曾经看过太多他所无法想象的东西,无论是掩埋于历史中的,亦或是某些更深的、更无法言说的秘密,而那其中的光彩却没什么温度,绝非狂热,但也谈不上冰冰凉凉,只是他望过来的刹那,黄泉的身子紧绷——他全神贯注。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罗喉说,“我问你,你有什么理想,你当时回答我,是挑战,不断地向未知和高处挑战,永不停歇。”

黄泉点点头:“我记得。”

“但我看见你眼藏炽热光芒,且不甘寂寞。”罗喉顿了顿,“你还不知道吗,黄泉,你和我,都是同一种人。”

他推开门,随后沿着楼梯走了下去。黄泉站在那里,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放松下来,将后背靠在栏杆上。他细细地品味着那个眼神,和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炽热浓烈,不甘寂寞,他想,我拥有这样的眼神吗?也许是。黄泉一直以来都不甘寂寞,他从不会给自己停下脚步的机会,他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就像一个扭紧的发条。他不由得转过身去,看着后方冷清的废墟,那看起来真是格外幽远,仿佛时间的流逝在那里定格。他可以想象屋檐上破碎的瓦片,窗角密集的蛛网,碎石子蒙着灰尘,安安静静,了无生气。也许那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战争,也许那里曾经迎来了胜利的欢呼,也许那里是一个故乡,一个成功的基石,也许……黄泉猜不透。他只晓得现在它们是死去的,尘封的历史,被漂亮的现代建筑包围,就像死在囚笼里的罪徒。

这里很无趣,但这份无趣之中,却萌生出一丝异样来。黄泉掏出手机,咔嚓地拍下照片,随后塞进了口袋。他的本职工作还没了解透彻,莫名其妙的东西却揽了一大堆,黄泉自嘲地笑了笑,他想,挑战这个词语,在这时候,似乎有了另一层含义。

 

 

12

 

入夜后的天都大厦尤为安静,只剩下银白色的灯光,在黑暗之中宛如剖开天色的利刃。罗喉久违地在办公室内坐着,他的手边叠着一份报纸,稍有些年头了,看起来略显发黄。这一块版面并不起眼,字迹也因岁月而显得模糊,不过那张照片倒是挺清楚地拍出了一个领奖台,一二三等奖,三个青少年依次站着,只是和旁边两位那灿烂的笑容不同,第一名的那位虽是拿着奖牌,表情却不大高兴,眉头微拧,一脸冷淡的模样。他瞥了一眼一旁的新闻报道,这是一个全国范围内的青少年设计发明大赛,很有些含金量,能拿到第一名,自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他看起来却不太快乐——这倒是件很有意思的事。罗喉眯起眼睛,同时拿起了一旁的茶杯,他试图抿一口茶,然而此时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私人手机号,来电显示是君曼睩,他按下了接听,语气也稍稍变得缓和:“曼睩?”

“啊,武君,”君曼睩的声音一如往常那般温婉,“我今天从学校回家,发现您不在,听虚蟜说,您还在公司?”

虽说依照辈分而言,君曼睩应当喊他一声太爷爷,不过他们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君曼睩也仍旧喜欢用以前的称号称呼他。罗喉并不介意,如今这么喊他的人不多,曼睩是个例外,毕竟她真正的太爷爷君凤卿是他当年的结义兄弟。罗喉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觉君四弟尚有后人在世,他发现曼睩的时候,对方已经被一位叫公孙夺锋的老工程师收养,好在公孙先生对她很是照顾,罗喉与她相认的时候,便允许她将天都集团当成自己的家,而她就是尊贵的天都大小姐。不过君曼睩并不骄纵,她知书达理,温柔可亲,对罗喉也十分贴心尊重,很多时候,她和真正的曾孙女没有什么区别。

“今天怎会回来?”

“因为有事,课取消了。”君曼睩说,“下午枫岫主人正好找我,我就过去了一趟,”她顿了顿,随后又说,“他亲手榨了蔬果汁,还有蛋糕,说是您最近运势不错,遇到了心满意足的可用之才,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您。”

枫岫主人毕竟是枫岫主人,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在成为寒光一舍的报社总编之前,他便有无数个身份,其中之一便是知名占卜师天舞神司。占卜师听起来很不靠谱,毕竟如今的时代,网络上随便一搜,占卜算命的一大堆,自称懂点风水的更是一抓一大把,但天舞神司不同,起初在网络上替人占卜,回回命中不说,更是替人成功避过了灾劫。罗喉本对网络上的事漠不关心,直到有一日曼睩无意和他提起,他才发觉对方说话的方式,占卜的路数,与他早年相识的一位老朋友十分相似,此后他试探性地去拜访,与他会面的人遮遮掩掩了半天,最后还是和他一起吃了顿饭。曼睩说枫岫主人算是她的前辈,他在很多年前是曼睩的学长,和罗喉口中的‘老朋友’,怕是没有什么太多的联系。

罗喉并不介意其中的变化,对方的身份也好,秘密也好,既然想有心隐瞒,那么他也并不会直接拆穿。不过枫岫主人到底还是交了他这个朋友,他们会面的次数不多,但对彼此都了解得十分透彻,此次也不知对方哪里听来的风声,竟这么快就做好了准备。罗喉轻笑了声,他看了看后头的座钟:“我之后就到家。”

“嗯,我正好打算下厨做点晚餐,”君曼睩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了不少,“所以枫岫先生说的是真的吗?您遇到了满意的可用之才?”

罗喉站起身,他取下了衣帽架上的外套。外头的黄泉正在敲键盘,像是卡到了什么难题似的,他敲击键盘的声音有些响,甚至连罗喉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新招了一个助理。”罗喉说,“很年轻,似乎是刀无心的学长。”

“无心的学长?”君曼睩十分惊讶,“那冷叔叔呢?”

“去其他部门了。”罗喉回答,“原来虚蟜没有和你提。”

“虚蟜倒是和我说,之前有个年轻人来家里做客,还很讨您喜欢。”君曼睩说道,她的语气变得十分柔和,“就是他吗?”

罗喉扬扬眉:“你有兴趣了?”

“毕竟得到了您的认可,”君曼睩回答,“那一定是很有能力的佼佼者,他现在在公司吗?要不要把他带回来一起吃晚餐?”

罗喉侧头看了一眼黄泉,对方此时也正好抬起头来,他们的视线短暂相接,黄泉看他一副打算下班走人的模样,便也站起身来,将自己的电脑扣上装进背包。罗喉推开门,他没有挂手机,黄泉将包单肩背着,同时翻出了自己的挡风镜戴上:“罗总总算肯下班了啊,已经超时半个钟头了。”

“到了下班时间,你就可以离开。”罗喉说。黄泉冷哼了声,朝他偏过头:“如果我准点下班了,是不是就会错过好事了——你找我有话要说?”

罗喉看着他,将手机举到耳边:“晚上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黄泉看了看手机中的日程表,“很巧,就今晚我有空。”

“晚餐到我家吃,曼睩想见你,”罗喉说,“直接到停车场等狂屠。”

“不了,我自己有开车。”黄泉转了转车钥匙,“这么点路程,我速度会比你的老爷车更快。”

他的意思便是同意——这番回答,电话那头的君曼睩当然听得一清二楚。她轻快地应了声,表示自己先去准备,随后便挂了电话。罗喉关上了电灯,锁上办公室的房门朝外走,他与黄泉一同等候电梯,黄泉站在他前头,外套背后的‘hero’字样十分扎眼,在明亮的灯光中跳跃。他说我还真没想到天都这么晚了还灯火通明,看来大家都很努力工作,集体氛围倒是超出他的想象。

罗喉觉得这番话很有趣,因此他露出了微笑,但他的微笑显然让黄泉有些诧异,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又转过眼去,不动声色地扶了扶自己的挡风镜。

“你平时晚上会做些什么?”罗喉问。黄泉掰掰手指,答得很快:“偶尔打游戏,偶尔泡吧,偶尔玩乐队,大部分时候窝在家里。”

“你很好学。”

“想多。”黄泉嗤笑了声,“打发时间的方式有无数种,当然,其中不包括加班。”

“今天的工作还习惯吗?”

黄泉真觉得自己和这种老领导讲话,实在是费尽心思,脑细胞仿佛也随之死了一片又一片,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说还好,挺简单的,很容易就上手。毕竟助理的活计说麻烦也不麻烦,只是十分琐碎,格外考验他的耐心。他并不习惯于去安排别人的日程,更不习惯因此得和外人不断打交道,他怀疑罗喉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想要考验他的性子罢了。

“习惯就好。”罗喉笑笑,他率先走进了电梯,“毕竟你还有很多任务要做。”

“先说好,不包括那些杂七杂八的道上活。”黄泉说,“要我涉入,工资翻倍。”

罗喉‘哈’了声,答得倒是很轻巧:“可以。”

黄泉抱起双臂,他发觉自己身边站着的人可能是一块古老化石,怎样都无法摸清他的思维。不过他先前信誓旦旦地答应了苍月银血自己不会做涉黑的工作,可现在这么看来,似乎要违约了。他想了想该如何隐瞒,但最后答案不了了之,毕竟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也来得及。

他们一同下了楼,外头的天际已经染上了橙红色,是后头大片的霓虹灯。罗喉自行朝着停车场走,黄泉坐上了他的摩托,他刚刚握上车把手,却忽然鬼使神差地扭头喊了声:“要不要搭我的车?”

罗喉的步子一停,他拎着公文包转过身来,黄泉看着他,他说了声‘好’。

 

 

13

 

在罗喉坐上后座的时候,黄泉在那么一瞬间有点儿后悔,但他把头盔递过去,看到罗喉的表情,他又多少有了些神奇的胜利感。罗喉看起来就没有坐过机车,不过他还是一本正经地扣上了头盔,黄泉挺担心他会不会中途被甩下去,于是嘱托他记得抱得牢一些。他觉得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像是老年社区福利院的义工,可能他还没到年纪就会犯上啰嗦的毛病,可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罗喉待了几天,习惯就被带跑了。

不过好在罗喉很省心,黄泉发动机车,拐出了天都大厦的喷泉广场,后头的狂屠开着车跟了上来。想也知道狂屠并不放心黄泉这么乱来,一路跟得很紧,黄泉啧了声,虽然到罗喉家用不了太久,但他还是在下一个岔口的时候忽然拐了进去,狂屠措手不及,呼啸驶过单行道,罗喉的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这是抄近路?”

“是绕远路。”黄泉说,“上了我的车就别想跑。”

罗喉扬起眉。他当然不会傻到跳车,不过黄泉刻意的拐弯也很有意思,显然他另有所图,不过罗喉并不在意。摩托一路疾驰上了桥,速度很快,以至于风流卷过他的袍子猎猎作响,罗喉坐得很稳,他一手抓着黄泉,视线则掠过后头的宽阔河道。他鲜少有机会直面河畔的凉风,平时他都是坐在车后座,目光也不曾扫视,此时他久违地尝到了这湿润空气的味道,十分新鲜,反而令他精神也跟着变好了些。黄泉似乎在特地绕路,他沿着河道向下,又穿过了天都大厦前方的公园,树林很高很密,气味又变得清新。那都是富有生命力的气味,罗喉眼中的灯光模糊成一条狭长的线,很像延绵的火海。

“透够气了吗?”黄泉问。但他似乎并不想得到回答,毕竟在这样的风中,听见罗喉的声音也太过于勉强。只是这么飒爽地飞驰让黄泉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他总体而言还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不过偶尔会做点儿出格事,他在一条条狭窄的巷子里穿行,罗喉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部电影,他也只是偶尔陪着曼睩看过点儿时下流行的大片,特效满天飞的那种,打起架来全靠特技,看起来十分虚假,不像曾经的那个年代,一切都很实在。不过曼睩毕竟年龄小,罗喉并不会拒绝她的邀请,只是电影院那种地方并不讨他的欢心,久而久之,他还是习惯于在家庭影院里和曼睩一起欣赏纪录片。

黄泉‘嗖’地越过了又一条窄巷,再度拐弯的时候,他们已经出现在了天都大厦的另一头。方才所经过的都是大厦附近的居民区,罗喉很少会散步散到这么远的地方,这也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看到居民们逛街散心,遛狗运动的模样。黄泉再度折回大厦前头的马路,现在他的速度放缓了,罗喉说,我以为你会绕去后面的禁区看看。

“还不到时候。”黄泉说,“以后总有机会的。”

罗喉很欣赏他的自信,因此他笑了笑:“你会等得到。”

“那我就提前说声谢谢了。”黄泉冷哼了声,“抓稳点,赶回去吃晚饭了。”

他们兜风多花了五分钟,不过这五分钟倒是让罗喉难得地感到心情舒畅。天都组虽然势力庞大,但在里头工作的,混道的,大多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面孔,比如冷吹血,那就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忠心不二,办事效率也挺不错;再比如狂屠,以前落魄的时候被他带回了天都组,虽然话不算多,可人足够牢靠,只是他们大多有些年纪了,黄泉这样的年轻人,这么多年来是第一个,可能也会是唯一一个。他的出现是锋利的,哪怕他们第一回见面的时候,他穿得像模像样,十分质朴,但眼神骗不了人,罗喉读得懂太多情绪和秘密,黄泉的一切无法掩盖。

他确实认为他们是相似的,至少此时他们处在同一片狂风中,更是如此。

黄泉终究还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罗喉的宅邸前,他以一个漂亮的姿势转弯刹车,驻足拿下头盔,动作一气呵成。狂屠在一旁已经等得心焦,看到罗喉时他紧张得不行,立刻便冲了上来,生怕罗喉身上缺了一块。黄泉朝他投去一眼,目光很有些不屑,他十分自然地将头盔交给一旁傻站着的虚蟜,随后跟着罗喉一同走进了房门。他发觉客厅那幅书法撤下后,那儿改挂了一幅油画,有点儿印象派的味道,黄泉匆匆一瞥,看着似乎眼熟,不过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武君,您回来了。”出声的是一个文雅的女孩儿,“啊,这位想必就是黄泉了。”

黄泉认得出她就是传说中的君曼睩,比刀无心照片里的样子还要好看,气质是无法藏匿的,姑娘一头黑色长发,眼眸柔和,叫人十分心安。她站在餐桌边,刚刚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散发着好闻的香味。她赶忙迎着罗喉让他坐下,仆从端上了洗手盆,黄泉惯性地扫了眼,餐厅门外站着好几个保镖,吃顿饭也如此戒备,家大业大的天都集团果真与众不同。

“君曼睩君小姐,是吗?”黄泉冲她点点头,“我听刀无心提起过你。”

君曼睩掩嘴笑了笑:“喊我曼睩就好,你是无心的学长,也就是我的前辈。”

姑娘懂礼貌,长得又漂亮,说话还柔声细语,怎么看和罗喉都不像真正的一家子,黄泉在他们的面容上也寻不出一点相似的痕迹,想了想只能归结于君曼睩那另外一半的基因太过于强大,把罗喉的那一半完全冲散了。君曼睩的手艺看起来也不错,色香味俱全,虽是家常小菜,也足够让黄泉觉得满意了,他一人独居,不大喜欢做饭,只有在周末有了空闲时间才会下厨,毕竟他一个人下厨一个人解决,好不好吃就显得不那么重要。因此黄泉端起碗筷的时候,还是感叹了那么一秒,刀无心那小子真有福气,罗喉也真有福气,这顿饭足够让他想起他大哥的手艺了。但偏偏罗喉家的餐桌很安静,也许是他们都太讲规矩,食不言寝不语,黄泉觉得很闷,浑身多少有些不自在。

“武君今天回来得挺晚,是工作很忙吗?”总算在晚餐结束后,君曼睩开口了。黄泉帮她一同收拾桌子,在罗喉开口前说道:“不,我带他兜风而已。”

“兜风?”君曼睩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太爷爷,“武君什么时候有了这个爱好?”

“一时兴起。”罗喉回答,他什么都不用管,只是慢腾腾地走到了餐厅的落地窗边,“难得试试,感觉不差。”

这番回答足够让君曼睩觉得惊异了,她印象中的罗喉可从未一时兴起过——他的命令和计划都是绝对的,冷吹血不会忤逆,狂屠不会违背,全天都所有人都不曾打乱过他的步调。但想来也是,这次罗喉愿意忽然招一个新助理,还是一个和天都素来毫无瓜葛的年轻人,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儿。君曼睩偷偷地看了眼黄泉,他给人的感觉和无心所形容的差不多,锐气逼人,仿佛自带锋芒,这是一种有实力的人才会拥有的气质。

“那我觉得很好。”君曼睩说,“以前陪武君散步,也走不了多远,如果黄泉有空,可以多带着武君去兜兜风。”

这下轮到黄泉惊讶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眉头微皱:“你太爷爷这个岁数,你倒是放心?”

“放心。”君曼睩回答,“因为武君也很放心呀。”

罗喉仍旧背对着他们站着,随后慢慢地踱出了餐厅,绕到外头的池子边去看他的锦鲤了。黄泉探头张望了眼,他说你太爷爷真的很有意思,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君曼睩说,其实不用去猜武君的心思,该如何就如何,人和人的相处不就该是这样吗?

黄泉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身为天都的大小姐,和身边这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完全不同,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他将碗筷一起收拾完了,交给了仆从,君曼睩说要不要多留一会儿,作为武君的助理,还是要多了解一下武君的习惯的。

这倒是个罕见的好机会——黄泉看了眼手表,时间绰绰有余。因此他点了点头,君曼睩说那就走吧,我带你去书库看看,那里藏着好多武君的书呢,很多市面上都买不到了。

黄泉在这时起了兴致。罗喉的书库——那里头必定会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说不定还藏着他想知道的秘密,也许还能知道那片废墟的真相。虽然黄泉仍旧想着自己月家的那份欠条,不过这时候他的好奇战胜了这份危机,他点了点头,随即跟上了君曼睩的脚步。

 

14

 

罗喉某些时候似乎显得特别大方,比如说这会儿,他就毫不介意黄泉去他的书库兜兜逛逛,君曼睩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弯处有一扇门,很是厚重,透着些一时间难以形容的年代感。黄泉嗅到一股陈旧的气味,像是他曾经在母亲老家闻到的味道,他去过的次数不多,但那份属于历史的气息还是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在君曼睩推开门的时候,灯也随之亮起,里头的书架排列整齐,让黄泉晃眼以为自己正在某个社区图书馆,对于他而言,这里的数目着实惊人,真是万万想不到罗喉这种道上混的居然这么有文化,和普通的土豪家不一样。

不过想想也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还是因为艺术品搭上的——黄泉漫不经心地想着,同时跟着君曼睩的步伐,君曼睩在一旁说这里都是武君一直以来的珍藏,不少书市面上都已经不再流通,有的更是孤本,黄泉很是好奇地停下脚步,他扫了一眼,罗喉的收藏范畴很广,从兵书军法到历史杂记,包括曾经的旧报纸都依次排列,不少东西的年纪比黄泉还要大。他在一个书架跟前停了下来,顺手拿起一本:“这是当时的杂志剪报?”

“啊,是的。”君曼睩转过头来,“每一本上头都写了年份,可以依照顺序慢慢看。”

黄泉挑挑眉,他将其翻开的时候,发觉罗喉真是格外认真,剪贴都用塑胶封好了,不沾水,也不易损坏,上头的字迹也还算清楚。黄泉虽然不修历史,但常识性的知识还是知道的不少,他记得这是上世纪的一场战役,异族入侵,苦境首当其冲,而侵略者中最为有名的便是邪天御武。罗喉在客厅里挂的蛾子标本算是邪天御武的著名事迹之一,黄泉翻开的这本剪报正好讲述的是这突如其来的昆虫灾害,里头生动形象地讲述了这种不知名的飞蛾有多么恐怖,喜好吸人血,还带着许多病菌,害死了许多襁褓中的婴孩,死状极为凄惨。这记载过于血腥也过于生动,黄泉看得不禁皱起眉头,如此魔幻的事儿竟是真实发生过的,当真叫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将书一合,随后塞回了柜子,君曼睩转过头来,见他面色不佳,便好心地问道:“怎么了吗?”

“看到了些血淋淋的历史罢了。”黄泉说,“这一排都是剪报吗?”

“嗯,当时花了不少时间慢慢整理。”君曼睩说,“很多时候历史的真相都是残酷的。”

“尤其是战争,是吗?”黄泉的手指停在某本剪报上,“不过这距离我们已经很遥远了。”

君曼睩只是笑了笑,她径自走到另一头去整理书架,黄泉便一个人在这几处柜子前来回打转。他瞥了一眼,随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在翻开其中某几页剪报的时候,黄泉迅速地按下了照相,将那些记载全数存进了手机。光是匆匆一瞥,黄泉也多少感到吃惊,毕竟他学的课本常识有限,历史总是按照大众期待的模样流传,太多的细节都被省略,被简化,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尤其是战争,无论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最终也只剩下简单的一笔,从起始到结束,随意地用几个符号和节点替代,仿佛就能抹去那背后的惨痛。罗喉的名字在其中出现了很多次,不少都是黄泉搜不到的信息,也不知是有心人的刻意隐瞒,还是潜移默化导致的结果,如今的罗喉只是个曾经拥有威名的道上老大,一个充满了争议的人而已。

他的动作很快,架子上最前头的两本都被他大概翻了个遍,他正打算抽出第三本,罗喉的步子却踱了过来,在门口拖出一道狭长的影子。他的手不得不暂时一停,随后佯装无事地朝前走了两步,顺手取出一本古旧的拓本:“罗总的藏品倒是很丰富,什么都有。”

罗喉迈过了门栏:“看来也让你有了点兴趣。”

“还好。”黄泉回答,“只是比较惊讶罗总人不可貌相。”

“如果有喜欢的书,可以带走看看。”罗喉说。

黄泉心想这莫不是又是个考题,但他并不想将自己心中的好奇全数展露,因此他还是故意绕了几圈,最后择了两本,一本是讲述文化常识的,一本则是天都所在地的区域历史,罗喉瞥了一眼,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黄泉的选择。黄泉说一般人藏这么多书,若不是真心喜爱和收藏,就是为了保存某些秘密。

兴许他说得过于一针见血,罗喉的眼神望过来时,里头竟带着丝让他猜不透的情绪。但这是颇有波澜的,足够让黄泉的心绪也跟着短暂翻腾,他想罗喉实在是太有意思,黄泉还从未在其他人身上瞧见过这种目光,以至于他也无法形容。那像是一颗闷声落进湖水的石子,涟漪微波不曾停,却没有泛起任何声响。

他不动声色地将书收好,随即抬手看了看手表:“那么我也打扰得够久了,我该离开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君曼睩探出身子,“可以再多呆一会儿。”

“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再来拜访。”黄泉扬起手中的书,“多谢了,今天的晚餐味道不错。”

君曼睩的神色看起来欲言又止,不过她还是冲他微笑,尔后继续整理起了那些书册。罗喉与黄泉一同走出了书库,夜色已经深了,月光与走廊的灯光混在一起,只剩下淡淡的光晕。走到门口,罗喉忽然说,你拿的那本天都的簿册,你之前看过吗?

黄泉的步子一停:“当然没有,不过我刚刚翻了眼,这本册子还真是一部缩减的战争史。”

罗喉看了他一眼:“你认为战士的价值在哪里?”

黄泉答得很直接:“战场。”

“英雄的价值呢?”

“英雄的价值在众人崇拜与赞叹的眼神。”黄泉转过身,“你想说什么?”

罗喉仍旧只是看着他:“为何世人会对英雄投以仰望的眼光?”

黄泉的内心已然腾起了波涛,他想起悬在自家客厅里的那幅字,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字,竟像是活过来似的,烙印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极为深邃的痕迹。但他没有直接回答罗喉的问题,他在心底暗自反问对方,那你是英雄吗?

可黄泉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说:“因为卑微虚弱的世人需要拯救。”

此时倒是很安静,黄泉被这气氛弄得有些没由来的焦躁,他见罗喉没有再说话,便拿回自己的头盔,重新穿上外套,准备先行离开。在坐上车的时候,黄泉说,我倒是没想到自己的上司是个哲学家。

他的语气透着一丝戏谑和不耐,但更多的则是浓厚的兴致。罗喉的大半个身子都隐在了影子里,黄泉瞧不清他的表情,他轰隆隆地发动了车,在离去的时候,他仿佛听到罗喉的轻笑声。

 

 

15

 

 

在天都集团工作了小半个月,黄泉发觉自己似乎有了近视的倾向。工作辛劳是一方面,但影响最大的,还是因为他每个晚上都得看书,罗喉那些资料字迹模糊,任他怎么做处理,清晰度也仍旧有限,时间久了,黄泉便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配一副眼镜拯救一下,他一边抱怨一边在内心强烈谴责罗喉,不知道此时的罗总是不是没由来地打了几个喷嚏。

罗喉给的工作倒不算太繁重,只是偶尔还是让黄泉感到烦躁,作为助理,他还得时常陪罗喉跑去各种地方视察,最近天都集团的新项目刚刚动工,地点正好在鹿苑一乘附近,那儿会造一个新商场,以配合附近的新楼盘。奠基剪彩的那天黄泉就跟着罗喉一起去了,罗喉的主要嘉宾,虽然踏上台的时候,那身漆黑发绿的袍子和周围光鲜亮丽的身影形成了鲜明对比,黄泉很希望有那么一天罗喉能好好穿个西装,说不定因此愿意进天都上班的人会更多点儿。

然而黄泉尽管特地穿得低调,难得地将自己一身张扬的装束收敛得平凡,他还是偏偏在那儿遇到了自己的大哥。苍月银血是作为特邀嘉宾前来出席的,原本只是随便过来看看情况,不料偏偏在台下看到了黄泉。

苍月银血的目光瞬间凝聚,黄泉被盯得浑身发麻,扭头的刹那,他被大哥亲切的目光从头至脚关怀了一遍,他绷紧身子,台上的罗喉咔嚓地剪下红彩,掌声雷动,黄泉因苍月银血过于关切的眼神而忘了鼓掌,直到仪式结束后,苍月银血站起身,示意黄泉到一旁谈谈。其实他们也差不多有一个月没见面了,自打那次黄泉在家吃完晚饭后,他就再也没回过月家,苍月银血担忧自己的弟弟,给他发信息打电话,黄泉也只是说他干得挺好的,没啥事。但大哥毕竟是大哥,对自己亲弟弟的现状可谓是忧愁万分,黄泉也实在忙得没空和他碰面,他有那么多资料要看,足够压榨他所有的空闲时间。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深深觉得自己就像国中时因打碎了窗玻璃而被班主任找家长,那时候来的家长就是苍月银血。苍月银血那时候也才刚刚接手月华的事务,忙得不得了,被找来的时候身上的那身高定西装都没来得及换。但他的眼神却透着紧张和忧心,和此时的情形差不多,黄泉一直对这种目光印象深刻。

“我还想等稍微空一点的时候回来看看的。”黄泉率先开口,“没想到在工作时间遇上了。”

“我也没想到,罗喉居然会带你出席,”苍月银血说,“你这个助理的工作靠谱吗?”

“还成吧。”黄泉说,“没什么加班,就是要一直待在他身边随叫随到,挺烦人。”

苍月银血‘嗯’了声,又想旧事重提:“如果干不下去就回来,我们最近也有新业务,挺适合你。”

黄泉怎会不知道自己大哥的那些心思,但他当然不会答应。他不太想承认自己最初的动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黄泉不知道自己是强迫症发作还是好奇心太重,如今抽身于他而言已是不可能的事儿,他拒绝得仍旧直接,他不大喜欢找些浅显的借口掩饰,尤其是对苍月银血来说,这更是一种不尊重。苍月银血看着更担忧了,黄泉猜想这段时日他的压力必定不小,于是黄泉说,我真的没啥事儿,罗喉对我还可以,我先前还去他家吃了顿饭。

苍月银血的眉头皱得很紧:“罗喉他是个危险的角色。”

“我知道。”黄泉说,“我可能比你更清楚这一点。”

苍月银血没再说话了,因为这会儿他看到罗喉从后头走过来,黑漆漆的,颇有压迫感。他想了想,还是假装无事地转身离开,以免给自己的弟弟带来麻烦,黄泉瞥过一眼,罗喉走到他身侧的时候,苍月银血已经消失在了拐角,罗喉说那个是月华集团目前的负责人吧,我记得他。

“很意外你会记得,”黄泉说,“月华是做珠宝的,和天都没什么联系吧。”

“以前有那么点牵扯。”罗喉回答,“在上一辈的时候。”

想也知道罗喉指的是他那烦人的老爹,黄泉张张嘴,一时间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追问,但罗喉却说得十分自然。他一边顺着台阶朝下走,一边说以前月华和天都是有合作关系的,不过很短暂,后来分道扬镳了,当然也就断了个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在那苍月银血出生的时候,我还去医院看过他。

黄泉没由来地感到一阵鸡皮疙瘩,身边这个老古董竟然还看过他大哥刚出生的样子,幸好黄泉知道自己出生的时候,月家一个人都没来,当然也就没什么围观群众可言。他娘亲吃尽了苦头,一个人拼死拼活地把他养了下来,身体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他对此没什么想法,反正他从小就在心里骂那个不靠谱的爹。但回忆起往昔就难免有些走神,黄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随着罗喉走到了外侧,工人们去开会了,冷吹血作为项目经理也过去了,现在这儿一片空旷,马路对面停了两辆车,有几个人站在那儿交头接耳。黄泉有点印象,那个穿浅色西装的人叫问天敌,佛业双身的下属,似乎正好负责和天都此次新产业的对接合作。

老实说黄泉哪怕只是这么远远看了一眼,就对他印象很不好,但偏偏问天敌也注意到了罗喉,嘱咐了几句后便朝他们走过来。他向罗喉伸出手,罗喉与他回握,看着似乎挺客气,但也仅限于此。黄泉觉得可能罗喉也不大喜欢他——他猜的,不过他信自己的直觉。

“这是问经理。”罗喉随口道,“鹿苑一乘的总监。”

“黄泉。”黄泉象征性地和他握了握,跟前的男人散发着一股让他不爽的气质,“罗总的助理。”

“我先前就听说罗总换了个新助理,没想到后生可畏,这么年轻。”问天敌开口,“久仰大名。”

“大名不敢。”黄泉说,“问经理才是,没年长几岁已经在浮屠拥有高位,真是人生楷模。”

他说得很敷衍,却挑不出刺,问天敌朝他看了一眼,那张挺英俊的脸上浮出了笑容,他看起来也不恼火,只是侧身示意他们一同朝工地走。黄泉不大痛快地跟在后头,已经是七月了,太阳很热,他穿着西装当然很不舒服,可罗喉更厉害,那么黑的袍子竟然不会中暑,他很想钻到阴凉地去休息,但罗喉没这个打算,黄泉也不好离开,只能硬着头皮走着,听着问天敌一路和罗喉解说双身的宏图伟业。罗喉全程只是保持沉默,待他们走到一处墙沿,罗喉朝黄泉看了眼,说我们一会儿直接去会议室谈吧,问经理你觉得呢?

问天敌点点头:“可以。”

黄泉登时觉得自己得到了拯救,他将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说那我去喊狂屠把车开过来。但问天敌此时制止了,他说回天都多麻烦,鹿苑一乘就在旁边,去我们那儿谈谈吧。

罗喉因为戴着面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他说。

 

 

16

 

鹿苑一乘距离工地并不远,隔一条马路便是昔日的庙堂,但那儿已经没有一个僧人,庙宇全被围了起来,四处拉了警戒条,堆积着不少沙石木块,显然过一阵便会开始动工。这种荒败感让黄泉不由得皱眉,寺庙庄严的气息仍在,却早已变得颓然,杂草丛生也无人修剪,只有一旁一座新立的办公楼,看起来尤为突兀。踏进办公楼的时候,那阵舒适的空调风让黄泉骤然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像是重获新生,第一次意识到现代科技对于人来说是多么不可或缺。只是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类似新装潢的怪味,罗喉看起来也有点不快,不过罗总毕竟是罗总,总是很沉得住气的。

问天敌在前头引领着他们朝会议室走,会议室在二楼,他们沿着楼梯慢慢向上,楼梯是旋转型,黄泉一眼便瞥到了大厅的大理石地板,拼出了一幅有点儿眼熟的图样。他依稀记得之前在和幽溟讨论那些杂七杂八的画作雕像时,幽溟也给他看过这种颇具宗教风格的图纹,但是黄泉记不太清,他只记得双身姐弟好像也是佛教徒,但这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是教徒,居然还对鹿苑一乘下手,这算是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罗总是喝茶吗?”推开会议室的门,问天敌如此询问道,同时看向了黄泉,“黄泉,你呢,茶还是咖啡?”

“就咖啡吧。”黄泉说。罗喉看了他一眼说:“一样。”

问天敌倒是愣了几秒,随后便嘱咐旁边的助理去泡咖啡。黄泉也从不知道罗喉还有这个口味,但他很容易地接受了这一点——毕竟罗喉给他的冲击一直不小。很快,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了三人,问天敌说自打年前一聚后我们也没什么机会再碰头,工作繁忙没能来拜访,真是不好意思。

他说得倒是很顺溜,但那都是客套话,毫无真心可言。黄泉看在眼里,也不做声,只是自顾自地喝咖啡。罗喉说无妨,最近双身忙着在集境拓展业务,做得怎样?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问天敌说,“拿下集境的所有通道只是时间问题,这也多亏您先前帮忙,要不是您出手,我们的业务也没那么好做。”

“呵。”罗喉说,“天下封刀倒是为此记仇了。”

“区区天下封刀,又算得了什么,不足为惧。”问天敌说得很轻蔑,“天下封刀终究和我们行业不同,他走他的阳关道,手伸不了那么长。就算以后有冲突,待双身基业稳固,这又算得了什么。”

“看来问经理是很有自信了。”

“您也不是不晓得双身的实力。”问天敌抿了口茶,状似无意地开口,“当年在灭境,双身也算是做得辛苦,灭境虽说面积不小,但多是山峦,开发起来实在太有难度。要不是女戎有先见之明,借由项目开发铺平了山路,现在这张浮屠的运输网哪有这么庞大。”

黄泉听归听,但全程保持着沉默,他记得灭境,好山好水风景秀丽,本来是个5A级景区,还是一页书的老家,可如今再去灭境,眼中所见的也只剩下水库和柏油马路,能砍的树都砍了,能推的山头都推了,能填的河道也都填了,看着着实有些可惜,但这些遗憾到了双身手里,全然不是事儿。先前他们出席一个节目,爱祸女戎在采访中说得十分自信,言语之中甚至有一股高高在上的救世主模样,她说,若非如此,灭境的劳动就业率哪有这么高,我们妖世浮屠给他们提供了工作机会,让现代化的科技进入灭境,改善了灭境落后穷苦的生活,我们迟早要让四境道路彼此相通,畅通无阻,再无界限。

道理归道理,实际行动却是另一回事,至少黄泉听多了双身背地里做的勾当,而这大多和罗喉脱不了干系——而这也是他倍感疑惑的原因之一。和罗喉相处了一个月,他并不如外界传闻那般冷酷无情,或者说,至少他对下属都挺不错,有奖有罚,制度分明,看中能力,欣赏才华,都是一个优秀领导者必备的素养,和流言中所言的老混蛋还是颇有区别。唯一的相同点可能就是罗喉确实上了年纪,黄泉想,不过他竟然已经习惯了罗喉的做事节奏,真是匪夷所思。

问天敌仍旧在一旁说规划,他说等我们这儿的楼盘造好,这一块儿区域也就能跟着发展起来,总比鹿苑一乘来得好,一群只会吃斋念佛的和尚,做不了什么贡献。

黄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敢拆了寺庙,也不怕水淹家门?问经理倒是不讲究迷信。”

“该淘汰的东西就该淘汰个彻底,世界大同是如今的趋势,”问天敌说,“罗总不也是很赞同这一点吗?”

他看向了罗喉,但罗喉并没有如他预料那般接话,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问天敌仿佛吃了个哑巴亏,便转口给自己找台阶下:“这次我们项目计划用工两年,两年内这个楼盘和周围的基础设施都会跟上,招商计划我们在下半年会开始筹划,届时还得罗总赏光。”

“好说。”罗喉终于开口,“看来这几年里,苦境也不会安宁了。”

问天敌笑了笑:“这不是罗总您喜闻乐见的事儿吗?”

黄泉听着,只觉得其中玄妙不可解,但罗喉这回倒是笑了。他说有什么业务上的事儿你可以直接联系冷吹血,现在一切由他负责。问天敌说,其实我真没想到冷经理跟了罗总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他要做罗总一辈子的助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黄泉想这话题怎么又拐到了自己身上,简直莫名其妙,这让他的表情也跟着一冷:“问经理,您如果觉得和冷经理负责接洽不妥,那浮屠也能换个人接替工作,不是吗?”

这下罗喉轻笑出声,似乎周遭强压的空气也变轻松了不少。他随后站起身,黄泉也跟着站了起来,只留下问天敌在原地,愣了半晌后才开口:“没想到罗总这次招来的新助理,可真是个厉害的角色,天都集团有这样的新鲜血液,让我意外了。”

罗喉的脚步顿了顿:“欣羡吗?”

“拥有这样的好下属,总比拥有这样的对手来得强。”问天敌踱到门边,拉开了门,“我还有要事要忙,我就不送了,罗总路上小心。”

“无妨。”罗喉朝外走去,“我们走吧。”

黄泉踏出会议室后,便没有再回头,但就算如此,他也能察觉得到问天敌落在他俩身上的目光。他想他的第一直觉素来不错,问天敌并不讨人喜欢,那么他的上司佛业双身,就更加难说了。他们又一次顺着旋转楼梯走下去,罗喉说,感觉如何?问得十分随意,仿佛是再普通不过的交谈。黄泉耸耸肩,他没有注意到罗喉刻意放缓了脚步,不知不觉两人竟是并肩离开的。

“我不大欣赏这个家伙,不过看得出他很有能力,会是个好对手。”待离开了大门,黄泉如此说道,“看来佛业双身把事业做这么大也不是没有原因。”

“你觉得有意思了?”

“挺有意思。”黄泉说,“至少在这一刻我不后悔来天都,天都让我见识到的东西都很有趣。”

这番话说得尤为真心,连黄泉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自己这感慨的语气,但他敛藏的很快,随后便用其他话语盖了过去。罗喉并不言语,他只是倾听着,他们一同走在这烈日骄阳下,直到再度折回工地为止。黄泉忽然觉得这尚未动工的土地很是萧条,像极了被天都大厦包围的废墟,而那同样的浓厚阴影,就如罗喉此时披在身上的黑袍,叫人无法移开眼睛。

 

 

17

 

从鹿苑一乘回来,黄泉想了想,自己终究还是该找苍月银血吃个饭好好赔罪,不管如何,他们的谈话因罗喉而不了了之,况且黄泉明白苍月银血内心十分挂念,他可不想因此让自己的大哥因忧思而落发谢顶,他大哥还没对象,还没成家,若是还未到中年就成了地中海,那他罪过可就大了。他推开家门,空调的余温未散,尚留着一丝清凉,黄泉只觉得这种酷暑难耐的日子跑去工地实在是一种折磨,他几乎是立刻瘫在沙发上的,直到电脑屏幕亮起,一封新邮件映入他的视野。

幸好并不是工作——黄泉瞥了一眼,这封邮件是一个陌生人发来的,显示的地址来自一个论坛。黄泉为了好好研究那些字迹模糊的史料,尽心尽责地混进了各个论坛和社交网站,想也知道会登录这些论坛的人大多都是中年老男人,因此黄泉几乎都是潜水,偶尔才会发个言混积分。这个论坛叫葬龙壁,名字很是霸气,也确实多以军事史料讨论为主,黄泉待久了也摸透了里头的规律,总而言之,遇到公认的强者那就吹,例如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刀无后将军,那就是要死命夸的,黄泉对此不屑一顾,盲目地吹捧英雄往往意味着短视,短视则等同于无知,这说了也是白说,毫无意义。

不过他偶尔也会在论坛里挖掘到一点有趣的小料,比如他有时也会在几个帖子里看到有人讨论罗喉。罗喉的口碑素来不大好,尽管大多数人都认可他先前对抗邪天御武的功绩,但说不过三句,话锋一转,就开始抨击他之后的暴行。在极少数的时候,他才会看到有人争辩,不过那多是会被嘲讽的,几句话抛出去,随即就如石沉大海,被铺天盖地的讥笑所吞没了。

黄泉对此不发表意见,他是个客观的人,他得讲究证据。况且他也很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尤其是此时,一切犹如一团乱糟糟的毛球,一时间叫他无从下手,但这才颇有挑战的价值。他想弄明白的事情太多,他们月家又怎会和罗喉有牵扯,他相信苍月银血和幽溟也一定很想厘清事情的真相。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打一个推理游戏,四处搜集碎片似的线索,最后才能拼出完整的图纹来。

他拉开一罐可乐,随即将椅子朝前拖,前倾身子点开了邮件。之前他在论坛留言过,关于邪天御武的一条帖子里,许多人叽叽喳喳地探讨邪天御武的出身和他的卑劣行径,扒了半天也没扒出什么有进展的成果。直到有一人回复说,邪天御武当年杀的可不是普通人,短短一句,没头没尾,但足够引起黄泉的注意。他忍不住向那人发了个站内信,终于过了这么多天,他总算回复了。

黄泉半眯着眼睛阅读邮件,对方的名字很有些诗意,叫嫣红染半山,看着就是文化人,黄泉先前诚恳地问他,关于邪天御武的事儿有多少,对方说你想知道这些做什么?黄泉想了想回复说,我课题研究要做这个,苦于缺乏点儿关键性资料,毕竟现在网络上都被封锁了太多,不好找。

嫣红染半山回复他:这年头了居然还有大学生肯做这个课题,你们导师竟没有劝退,真是奇迹啊。

黄泉噎了噎,他生怕对方到时候打破砂锅问到底,非要去刨出那个不存在的导师,那可就尴尬了,因此他聪明地圆了谎言:其实导师没同意,我偷偷想做而已。

本以为这个理由很拙劣,没想到对方倒是真的乐意分享了些文件过来,黄泉点击下载附件,一边看着对方言简意赅的说明,对方说目前电脑里能留档的资料就这么点儿,不多,如果想知道更多的,只有实册记录。我算是认识几个人懂得比较多,这些你先看着吧。

末了留了一串电话号码,看着不像是假的,黄泉心思一动,便将它存了下来。他刚输完号码,附件便下载完毕,他点击解压缩,不料却弹出一个框,显示要输入密码,黄泉一愣,这东西怎么还要密码?!他眉头一皱,试探性地输入嫣红染半山的名字,没想到顺利地解开了。

黄泉:……

他一时间槽多无口,心想这个密码真是毫无意义,除了让人又一次记住了对方的昵称之外,没有任何作用。但人还是要谢的,他随手敲了几句感谢的话语回复过去,接着依次将资料点开。可黄泉不曾料到的是,他发觉那些资料的留档照片竟和自己偷偷拍下的剪报如出一辙,只是更为清晰,就连那些边角的折痕都一模一样。

不,这人也不可能是罗喉,难道是罗喉的熟人?黄泉慢慢地拖动页面,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深。他相信罗喉并不会无聊到潜伏在论坛里刷贴,他那群下属更是五大三粗的糙汉,除非罗喉指示,是万万不可能做这些事儿的。他想了想去,要么就是君曼睩,但君曼睩这个小姑娘,他虽然了解得不深,可她有一万种方式去洗刷去证明,况且依照天都的实力,她也不必如此遮掩,着实令人感到诧异。

他翻了又翻,可乐也喝完了大半,带着一肚子的疑惑翻到了最后一份资料。这份资料他没有读过了,收录的是一篇日记,字迹扭曲,歪歪斜斜,还有不少划痕,纸张也是重新拼接的,黄泉将照片放大,他辨认着上头的字:“X年X月,遗书……嗯?”

这是一封尘封的遗书,内容却叫黄泉内心猛地抽紧了。他花了足足十分钟才将这份不长的遗书读完,那一刻他竟觉得脑袋一嗡,遗书竟是这般决绝悲凉的,透着不甘与不舍,更是一股自我牺牲的壮烈,而偏偏在落款处,字迹的部分被撕去了,他无从得知写下遗书的人是谁,只能继续朝下看。下头的附录里是一张照片,泛黄陈旧,同样是被人小心地拼凑起来,只可惜照片本身也有缺失,只留下一半,这一半上有一张英俊的面孔,笑得很温和,身着粗制的军装,看起来像一个军人。

黄泉的身子朝后靠,他将空了的可乐罐朝垃圾桶掷去,同时陷入了沉思。他转了转椅子,蓝红的墙壁如万花筒一般旋过他的眼,最后他停稳,正正好好地直面那堵大红色的墙,英雄二字挂在那里,竟是如刀一般深刻。

 

 

18

 

君曼睩将书本收拾完的时候,刀无心正好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刚买的咖啡,额角还带着汗。她的课刚刚结束,只是君曼睩好学,方才又与导师多说了些事儿,现在教室里空空荡荡,也只剩下她与刀无心。她抬头看见自己的男友,脸上也带起微笑,刀无心顺手将咖啡递给她,又替君曼睩拿起书包:“这门课结束了?”

“结束了,考试也都结束了。”君曼睩说,“你怎么会过来,不是说好了一块吃晚饭吗?”

“闲来无事,就过来接你。”

刀无心一直十分诚恳,说话也不怎么拐弯抹角,这份率真和坦诚始终让君曼睩很是安心。她身为天都集团的大小姐,公孙夺锋的干女儿,自小见识过的优秀异性数不胜数,但能让她切实感受到关怀与幸福的,却只有刀无心一个。刀无心与她算是青梅竹马,她知晓刀无心的性子柔软细腻,温和体贴,毫无野心,与世无争,恰巧与她沉静的调子十分合拍,尽管对此,她的太爷爷罗喉好像不大满意,但终究只要是君曼睩喜欢,他都会给予尊重。

“你的父亲没有让你去天下封刀帮忙吗?”君曼睩与他一同并肩走下台阶,“往年暑期,他总会让你去办公室的。”

“是啊,不过这次大哥二哥都在做实习,没我的份,”刀无心虽说叹气,口吻却毫无遗憾,“也好,我打算下周去社区图书馆做义工,总算不会有时间上的冲突了。”

“我本来也想去,”君曼睩说,“但是最近天都繁忙,武君让我抽空可以去接触人事管理事务,这还真是个艰巨的工作。”

天都不比普通的集团公司,内外有别,明面有一套,暗地里是另一套,规则也全然不同。要将这些规章制度弄清楚,对于君曼睩来说,是一件需要花时间好好琢磨的任务,她本想着和刀无心一同做义工,他们在高三毕业的那年暑假一起去了一间孤儿院做志愿者,尽管辛苦,可那让君曼睩觉得很快乐——虽然在她回来之后,她便听说,那间孤儿院得了一笔捐款,想也知道是罗喉差人偷偷做的。

“如果是曼睩的话,不会有问题的。”刀无心笑着握了握她的手,“你一定会把天都打理好。”

君曼睩内心也像是被泛着甜味儿的糖水浸透了似的,笑容发自内心地挂上嘴角。他们一同走过学校的林荫大道,蝉鸣声不断,树影层层叠叠地落下,贴上他们彼此的脸颊。在经过宿舍楼的时候,刀无心侧头看了一眼,暑期已经没什么学生,大多都回家了,只有管理员在门口提着水管浇花,水花四溅,一片晶莹。

“看到这个,我就想到一个学长。”刀无心说,“以前他是整个宿舍楼唯一一个暑期不回家的人,待得太久,和管理员也成了熟人,后来他给管理员写了个程序,根据地面的温度、环境湿度等自动计算何时需要浇花,结果之后春节结束,管理员从老家带了一大袋子的土特产送他,结果他把那些土特产全部送给了我。”

“是现在在武君身边工作的黄泉吧。”君曼睩掩嘴而笑,“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咦,你已经见过他了?”刀无心诧异地转过脑袋,随后又恍然大悟,“也是,他就在天都上班,你们总会见面的。”

“上次他来我们家吃饭。”君曼睩说,“我觉得武君很器重他,我很少看到武君会这么耐心认真地对待一个后辈,我想,一定是因为学长的才能,让武君觉得他很有提携培养的价值吧。”

“嗯……非要这么说的话,也不算错。”刀无心斟酌着用词,“不过说真的,与其说是武君选择了学长,倒不如说是学长选择了武君……”

君曼睩没听清楚他后半句含糊的话语,刀无心偶尔会这样陷入自我的思考,她从不介意。她说她觉得黄泉能加入天都,确实是一桩好事,毕竟天都大多都是些中年男人,岁数上去了,也就显得粗糙落后,很多事儿都想得过于保守,并不利于天都的发展。虽然她的太爷爷仍旧目光敏锐,心思清明,但她还是不免为他感到担忧。武君终究还是上了年纪,许多事需要一个年轻人在旁打理,她也很希望武君能多和黄泉交流交流,更何况黄泉又是一个锐气张扬的人,他必定能将那份力量感染给罗喉。

刀无心听着她颇感慨的语气,忍不住说:“曼睩,你这听起来像是在给太爷爷找老伴。”

“如果有个人能一直陪在武君身边,那是最好不过了。”君曼睩小声叹了口气,“可是这么多年了,武君除了忙活天都的事儿,业余时间不是喂鱼遛鸟,就是欣赏书画,听听曲儿看看戏,做的最多的事儿就是泡健身房。”

刀无心想起罗喉那宝刀不老的身材,不由得抖了抖:“是,是啊,武君十分强悍,还能徒手碎木桌呢。”

“他现在已经不会这么做了。”君曼睩说,“就是上次不小心折断了一双筷子,不碍事。”

刀无心当真为自己以后的命运感到担忧,他想,自己不管如何一定要好好念书挣钱,以后结了婚决不能和老爷子住在一个豪宅里,隔了这么多代,代沟就不得了,要是之后有了孩子,天天跟着老爷子舞刀弄枪的,那怎么办?刀无心越想越忧愁,越想越久远,思绪一下便飞到了十年后,在他的概念里,武君根本就是一块活化石。

他正想着,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爹刀无极在马路对面下了车,走进了一旁的大楼。君曼睩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一眼看到玉刀爵跟着刀无极进了楼,这让刀无心不免好奇地仰头看了眼,那楼是寒瑟山房的另一个编辑部,刀无心只跟着君曼睩进去过,他知道大名鼎鼎的枫岫主人就是这儿的负责人,也知道自己的父亲和枫岫主人也算是关系亲近,他们好像算是老同学的关系,不过刀无心素来不关心这些长辈之间的社交圈,也只是勉强记得个大概。

“不知道伯父怎么有空来拜访枫岫先生。”君曼睩说,“想必最近一定是有要事要处理了。”

“我只知道父亲最近为了去年开始准备的项目,一直在跑客户。”刀无心说,“昨天晚上他还去了日盲国旅找千叶先生,可能也是为此找的枫岫先生吧。”

虽然君曼睩并不清楚为何主营五金产业的刀无极竟会去找旅游业的千叶传奇,她也弄不清其中的缘由,只是点了点头。他们一同沿着马路朝后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刀无极的车还停着,君曼睩说如果有什么事,你也可以回家继续忙碌,不用陪着,刀无心说那也不会,天大的事有哥哥们在负责,还有玉刀爵副董事长,肯定没事。

正说着,他们在红灯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一辆摩托车在此时风驰电掣地靠边,卷起一阵风,座上的身形一看便是黄泉。君曼睩率先认出了他,对方摘下头盔,一双细长的眼睛逆光扫了过来:“哟,这么巧,撞上你们约会了?”

刀无心在一旁登时无言,只想扶额。

 

 

19

 

黄泉像打翻了的油漆似的,忽的泼到跟前,刀无心自动忽略了他那绘有艳丽图纹的头盔,好脾气地扯扯嘴角笑了笑。他对此早就见怪不怪,比起刚进大学报道时黄泉的壮举而言,如今的他已经低调收敛许多,就连刀无心这个后辈都知道,曾经有个计算机学院的学长,进校报道那天穿得特别新潮,还戴着一副面具,由于过于逼真,以至于吓到了不少无辜的老师。而黄泉的厉害之处,在于他顶着那副面具上了整整一个月的课,最后终于在导师忍无可忍的要求下,他才勉强妥协将其摘去。

君曼睩似乎也并不介意黄泉这戏谑的语气,她性子本就温婉,此时也只是朝他点头,说她与无心正好一同散散步逛逛街。黄泉‘哦’了声,说大学生真爽,还有暑假可以消磨时间,君曼睩这才意识到这是工作日,黄泉理应在天都集团工作才对,像是注意到她的目光,黄泉一扬下巴,拉了拉自己斜背的挎包:“你太爷爷喊我去找个人,烦得要命。”

“有什么人非要你亲自去跑?”君曼睩诧异地看着他,“没有安排其他助理吗?”

“叫什么……啸日猋的。”黄泉努力想了想这个拗口的名字,“说是一个建筑设计师,是吗?”

“啊,是五叔,”刀无心脱口而出,“老爷子让你去找五叔?”

“五叔?”黄泉细细地在脑内过滤了一番,“就是你曾经提过的那个去国外留学了好一阵的五叔?”

刀无心点了点头。他爹那儿一共五个兄弟,大伯醉饮黄龙是这片区的警局局长,和无心关系最好的三叔雅少是心理医生,四叔漠刀绝尘是个赛车手,五叔啸日猋则是一个建筑设计师。五兄弟的职业领域截然不同,堪称天差地别,而刀无心也见过自己的五叔,说真的,看五叔那个打扮,实在很难和一本正经的建筑设计师联系在一起。他的经历也称得上是十分坎坷,早年五兄弟因家族的缘故各自被分开收养,直到成年后,才有了彼此联系的机会,而啸日猋算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只有他在孤儿院长大,十多岁的时候就去了国外,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刀无心也不得而知,只晓得他曾经一度身体不太好,直到后来与医学院的玉倾欢步入稳定的恋爱关系,他的隐疾也似乎不再有发作的迹象。

“虽然我也不知道武君找五叔会有什么事,”君曼睩思考了会儿,“难道是因为天都的新项目想找合作吗?”

“可能吧。”黄泉发动了摩托车,“既然这个设计师这么大牌,罗喉好歹该撑撑场面啊,怎么就让我一个人去?”

“也许武君只是想考验你。”君曼睩笑笑,“只是初次的安排而已,我想一定没什么问题。”

黄泉当然对此毫无畏惧,他的心态一直很好,能成的事总能成,不能成的事,铆足了劲也只是浪费时间。眼见着灯转绿,黄泉冲着俩年轻的后辈摆摆手,随即拐上了另一条街,他听不清刀无心又说了些什么,只听到君曼睩说‘路上小心’,被这么叮嘱的感觉让他不禁想起了自家小弟幽溟。自打他进天都工作以来,黄泉也几乎没什么时间联系幽溟,偶尔在微信上和幽溟聊天,他也多是简单概述,幽溟虽是担忧,但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毕竟远在国外,即便着急,也是有心无力。不过黄泉素来是一个擅长把握机会和平衡的人,他想幽溟也好,苍月银血也好,有些事对他们而言,确实是无谓的烦恼罢了。

他一路疾驰,依照导航,约莫五分钟后,他在一处工作室门口停了下来。他看了眼上头悬挂的牌子,锋·封·风,着实奇妙,黄泉盯着那歪斜的手写字看了半天,随后去按门铃。没多久,门便开了,但探出脑袋的是一位身着浅粉连衣裙的女子,面容姣好,就像是从画中走出的古典美人,一头红棕色的长发软软地搭在胸前。黄泉脑筋转的飞快,他说,这里是啸日猋的工作室吗?

女子点了点头,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黄泉说:“你是玉倾欢?”

“您是?”玉倾欢有些讶异,但下一秒黄泉便将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黑底烫金的,上头写着‘天都集团董事长助理——黄泉’。玉倾欢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没有想到天都会有人上门……”

黄泉看着她:“我是来谈合作的,能让我进去吗?”

兴许是因为黄泉周身的气势与原本那些天都人差别太大,玉倾欢花了不少时间去说服自己对方是罗喉的下属,她一边走一边说啸日猋正在二楼的工作室里忙碌,让黄泉稍作等待,等他忙完了自然会下楼。黄泉环顾四周,他在出发前听罗喉提过啸日猋其人,原本他在国外的时候一直替著名的设计公司工作,但后来由于精神状况不稳定,被迫离职休养了一段时间。啸日猋年纪很轻,也就比黄泉大不了几岁,黄泉看着这房内的装潢,八成也是啸日猋设计的,倒是意外的合他胃口。看似突兀的地方却意外和谐,看似混杂的设计却十分适宜,而整个房屋的空间架构也是同样,说啸日猋是个天才,似乎没人会提出异议,黄泉坐在客厅里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很少有人会在房梁上如此动用巧思,蔓延至屋顶的梁柱看起来像是一条龙。

“是罗老先生让你来的?”玉倾欢给他倒茶,她说话很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温和,“天都有新项目吗?”

“是的。”黄泉回答。玉倾欢在他对面坐下,轻抿了一口茶说:“黄先生是新入职的员工吧,恐怕您不知道之前天都已经派人来过几次了,啸日猋都拒绝了。”

“……”黄泉眉头一皱,“是冷吹血他们?”

玉倾欢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罗老先生没和你提过吗?”

他要是提过,黄泉在此时也不至于有了一种被人转手卖掉的古怪感了,他想,君曼睩倒是说的没错,考验,确实是考验,先前来过那么多人都没谈拢的啸日猋,这次居然要换他一个新人来做谈判,罗喉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这就是所谓的挑战吗?

黄泉喝了口茶,他脑内闪过无数脏字,最终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我很期待和他会面。”

 

 

20

 

茶换了一杯又一杯,到后面都显得淡而无味,黄泉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终于听到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玉倾欢虽说是招待他,但从方才开始她便一直在看书,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流可言,黄泉觉得无事可做,喝茶的时候一路在打保卫萝卜——这是他手机里为数不多的游戏,其他游戏都因为他太忙没时间点开而卸载了,只有这个保留了下来,留下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黄泉总觉得罗喉那身藏在黑袍之下的装扮,看起来和萝卜有些相似,有时候还会让他觉得颇有食欲。而脚步声在他跟前停下的时候,黄泉终于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那张脸,英俊帅气,并且年轻,但看起来不算友好,因为他眉头拧得很紧。

“欢欢,”啸日猋转过头去,“他是?”

“天都派来的新助理。”玉倾欢抬起头说道,她将自己手中的书册合拢,“你忙完了?那我去切点水果,要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啸日猋说道,“不过这种事还是我来吧,你回房间睡一觉,晚上还要去讲座,去午睡啦。”

“不知道是谁之前切到了手指,那么不小心。”玉倾欢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我去洗几个苹果。”

他们的动作很亲密,黄泉对此倒是见怪不怪,毕竟在踏进工作室之前,他就知道玉倾欢和啸日猋是已经同居的恋人关系,可能过两年就该领证了。况且黄泉的直觉敏锐,他知道啸日猋此人必定难缠,否则之前也不至于让冷吹血他们磨了半天也空手而归。啸日猋注视着玉倾欢绕过走廊,才将目光收回,黄泉也同样敛回眼神,将手机一收:“我是天都的黄泉,罗总身边的助理。”说着要去和啸日猋握手。

但对方却没有理他,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黄泉觉得不大痛快,便将手收了回去。啸日猋的身子微微前倾,他整个人像是被柔软的沙发裹住了,随后他说,之前你们天都也有人过来,要谈业务合作吗?

黄泉点了点头:“难道他们之前没和你提过?”

啸日猋回答:“在他们讲话之前就被我轰出去了。”

这么说来,他能坐在这儿开口已经算是自己的幸运了,不知道是啸日猋出了什么难题,黄泉懒得去细想,他也不愿意去深究冷吹血的过失,毕竟摆在跟前的任务更重要。于是黄泉将自己包里的一摞资料抽了出来,摆在桌上,他刚拿出钢笔准备和啸日猋解释一下新项目的问题,对方便再次伸手制止了他。黄泉一脸狐疑,但啸日猋坐直了身子,语气陡然变得格外认真。

“我现在没心思谈论工作,”青年说道,他的眼神忽然亮晶晶的,“你会打游戏吗?”

 

 

君曼睩与刀无心在吃晚餐之前,顺路回了宅子一趟。她讶异地发现自己的太爷爷竟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在家中打室内高尔夫。罗喉的水平一直很不错,他对任何体育项目都十分擅长,这一点哪怕连刀无心都很清楚。他之前曾经被拉扯着一起打着玩,理所当然地丢了人,以至于他撞见罗喉打高尔夫,心中就有些后怕。他不动声色地站在外头,君曼睩刚换好衣服,端着保温杯递给了刚刚结束一局的罗喉:“咦,武君,我还以为你会在集团工作,怎么在家里?”

“今天没什么事。”罗喉说,“你怎么回来了?”

“晚上要和无心一起吃饭,回来换件衣服。”君曼睩回答,“我刚刚在路上遇到了黄泉,他是被你派去谈项目了?”

“是。”罗喉喝了一口茶,“我让他去找的啸日猋。”

“为了新项目的设计吗?”君曼睩有些讶异,“我以为您会和以前一样,把这件事包给妖世浮屠。”

“哈。”罗喉笑了笑,“偶尔也是有例外的。”

他说得含糊,君曼睩也不好细问,只是点了点头,她对罗喉的意见总是给予尊重的。况且她心里也多少为此感到高兴,毕竟一直以来,君曼睩都对佛业双身姐弟俩颇有些意见,但她同样明白,罗喉待他们很好,就如结义的兄弟姐妹似的,可双身姐弟经手过多少难堪事,闭着眼睛数都数不过来,若是能和他们离得远些,对罗喉来说,当然是最好不过。只是君曼睩也晓得,刀无心这个五叔并不是简单的人物,在国外的时候他就斩获过不少奖项,也算是在业内小有名气,若是天都和啸日猋的工作室一同合作,在苦境绝对算是大事一桩。啸日猋先前在苦境设计的地标,正是名为九天之顶的疗养院,那座位于山顶的私人疗养院由玉倾欢的导师六铢衣院长负责,而六铢衣先生的背后来历,更是不同凡响。

“其实,您也不是非要啸日猋参与设计吧?”君曼睩柔声说,“不如说,您只是想借用他的名声……”

罗喉扬扬眉,并没有对她试探性的猜测做出回答,他只是踱步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姿态尤为放松。有时候君曼睩觉得罗喉哪怕只是看着这个房间,那目光也像是在睥睨万物似的,仿佛他全身都被抽离,他是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而非立足于平原,这种感觉过于强烈,甚至有点儿空虚。

“时间还早,让小朋友一块儿过来喝个茶吧。”罗喉抬抬下巴,“虚蟜,准备点儿点心。”

纵使千般不愿,刀无心还是在君曼睩的示意下,硬着头皮在罗喉对面坐了下来。他在心中拼命祈祷,希望罗喉不要开口询问一些让他觉得紧张的话题,他巴望着虚蟜赶紧送上点心,那么他也不至于这般干坐着,连眼睛都不晓得朝哪儿望。罗喉慢悠悠地晃着他的茶杯,君曼睩发觉桌上除了茶叶,竟然还有咖啡,这让她一时间不解:“武君什么时候买的咖啡?”

“今早让狂屠带的。”罗喉说,“要尝尝吗?”

“不了,”君曼睩摇摇头,“我以为武君不喜欢这个味道。”

这么多年来,也没见武君心血来潮地喝过咖啡,或者说,也没有人会试着尝试建议他改变根深蒂固的习惯,罗喉的行为似乎早已自成一体,仿佛就像个标杆,无法撼动,屹立不摇,以至于改变的念头都不曾拥有过。君曼睩一边思考,一边小口地喝着花茶,女孩子的直觉让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黄泉。也许她先前想得不错,武君确实该和年轻人多多接触,其实她本来很希望无心能和武君多多交流,但刀无心的性格和罗喉并不合拍,两个人只能相对无言,沉默静坐,只有在讨论罗喉那些珍藏的时候才会有些共同话题。

“咖啡的味道也还不错。”罗喉说道,“虚蟜,去泡一杯。”

君曼睩看了看桌子,三个人跟前都已经有了一杯茶,武君这一杯又是泡来做什么?但她的思绪还未收回,外头便传来摩托车的声响,发动机声音不轻,很是招摇,随即戛然而止。她侧头看了一眼,没多久,黄泉便推门而入,他一手夹着头盔,另一手提着一个文件夹,整个人看起来风风火火的,他径自走到桌边,刚想说话,虚蟜便将杯子端了过来,罗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先坐下。”

“……”黄泉看了看一旁的君曼睩和刀无心,随即拉开了椅子,答得言简意赅:“我任务完成了。”

“哦?”罗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和啸日猋谈拢了。”

“我出马,会有搞不定的事吗?”黄泉将合同一丢,语气格外不快,“先说好,下次派我出去之前和我打声招呼,冷吹血他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叫我收拾?”

刀无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像是被黄泉这放飞的语气所震惊,他可想不到自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学长,在罗喉跟前竟也是如此直截了当,毫不掩饰,简直叫他不禁深深拜服。君曼睩看了看罗喉,又看了看黄泉,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冷叔叔都没完成的事,啸日猋是怎么轻易答应你的?”

“他叫我陪他打了一场格斗游戏。”黄泉敲了敲酸痛的脖颈,“三局两胜,我赢了,但虽然赢了,也赢得挺难,啸日猋打游戏的水平不错啊,他大学的时候可能是个中高手。”

刀无心和君曼睩互相交换眼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饶是君曼睩跟着罗喉见多了市面,也在此时说不上话来。但反观罗喉的神色,他点了点头,目光之中似是隐隐藏着笑意。黄泉闷声不响地喝着咖啡,他忙活了一下午,早就饥肠辘辘,啸日猋那儿的几块苹果完全不够他吃的,毕竟和他耗了半天,也是消磨体力的事儿。

“一会儿一起吃晚饭吧。”罗喉看着黄泉,“一整个下午,辛苦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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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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