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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留

  • 殢师,原作背景注意,又是一年清明……嗯



 

徒留

 

 

一场雨随风而落的时候,殢无伤悠悠地转醒。他嗅到远处飘来香火味,湿气迷蒙,又是一年清明。

 

苦境的祭拜之礼和慈光有诸多差异,在慈光,扫墓是不会这么点香烧纸钱的,他们只点蜡烛,在慈光永昼的天幕下,烛火显得如此微弱,就如死者飘散的苍白灵魂,和鲜活的生命相较,是如此的黯淡无力,只凭借在世之人的回忆勉强留存。

殢无伤本不懂这些,倒是师尹耐心地翻着册子与他说慈光的习俗,从祝寿说到冠礼,又从婚嫁说到丧葬,无衣师尹语气轻缓,和教导其他孩子无异。生辰祝寿的事儿,殢无伤已经历过——他还在渎生暗地的时候,无衣师尹就给他办了生辰宴,那里荒凉,也没什么像样的房子,就简单的一桌菜,一碗汤圆——慈光不兴吃长寿面,只吃汤圆,十个雪白的汤圆里,有一颗的内馅儿还包着小金饰。殢无伤垂头一眼,第一个就捞起了包金饰的圆子,那会儿即鹿也在,她趴在桌边看他,笑吟吟地说,哥哥,无伤好厉害。

无衣师尹有些尴尬,但还是轻咳了声,故作镇定道:无伤乃剑族之后,总是与常人有所不同,感官也敏锐许多,这是他的天赋。

“明明是哥哥装了个这么大颗的金子,都快漏出来了。”即鹿毫不留情地拆穿,“是哥哥偏心呀。”

殢无伤不再去看兄妹俩的斗嘴,他知道无衣师尹一直朝他这儿瞥,但他一抬眼,对上对方的目光,他却又佯装无事地避开。殢无伤把汤圆里的金子拨了出来,沉甸甸的,直接落到了碗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最后晚膳结束,殢无伤对着外头亮堂到生厌的天空,看着手里的金子,看着就像一块灿亮的石头。但他又不稀罕这些东西,最后想了想,也只是把它顺手搁在了一旁的草席上。

尽管如此,他每天倒还抽出点时间去擦拭——只是后来无衣师尹来得次数越多,带的礼也越多,他需要擦拭灰尘的时间也就更多了。到了最后的最后,他准备离开渎生暗地,那些东西也像是瞬间失去了意义,他想全数带走,但也有点勉强,最终还是决定以后得了空再来搬。

只是他也没想到,一离开暗地,他便踏入一场葬礼——即鹿的坟在慈光弥漫的烟雾中显得格外朦胧。火苗在风中摇晃,无衣师尹脸色苍白,他看起来瘦了一圈,背对着殢无伤,他什么都瞧不清,只看到坟前那块粗糙的石头,不偏不倚地沾了一滴泪。

他的生命像是从葬礼开始的,他睁眼死去的是亲人,离开囚笼面对的是即鹿那生命之火的熄灭,再到后来,便是无衣师尹。不得不说的是,殢无伤从未想过他会离开,在他心中,慈光能闪耀多久,无衣师尹就能存在多久,他的熄灭是如此突如其来,他甚至有时会想,睁开眼的时候,或许梦就会醒来,无衣师尹就能出现在他跟前,也许还有即鹿,也许一切都会从头开始。但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念头,殢无伤坐起身,他侧头看了看窗外,执起伞去朝外走。

 

也不须提,不须问,不须听。

 

雨声淅沥,他的耳旁似乎还有低低的啜泣声。殢无伤抬起伞,地上皆是被水打湿的黄纸,他袖子里也有一摞,不过他平时就爱给师尹烧,此前在雪漪谷的时候,无衣来拜访几次,都差点被他薰出去。殢无伤挑眉看他,他很想说你的嗅觉不是坏了吗,为何又能感受到这刺鼻的气味——后来他想,无衣师尹也许只是下意识地逃避罢了。

火会让人想起许多东西,葬礼的仪式也是同样。在慈光的时候他就常常去即鹿的墓,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也不会与即鹿说什么,只是偶尔喃喃自语。但他知晓即鹿是明白的,她是个心思明透的姑娘,她永远知道殢无伤心里在想什么,就想她也总能猜出无衣师尹的内心,她还活着的时候,跑到暗地来玩,就不忘和殢无伤说她哥哥的好。她说兄长是个有理想抱负的人,他很有才干,很有魄力,饱读诗书,口才也特别好……

殢无伤也只是看着她,即鹿扭过头笑着说,是不是觉得我太夸张了?但你以后多和他相处就知道了,他是一个值得去了解的人。

殢无伤的眼睛眨了眨。

虽然,也许……你也会觉得茫然。即鹿垂头,她白色的衣袖沾了地,蒙上些许灰尘。可能你不太懂,不过我想你之后就会明白,当看着一个人渐渐沉没的时候,大多时候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当他渐渐沉向黑暗的时候,如果没有转身逃跑,那么也只会一同落入其中罢了。她偏过头看他,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也许是你的话,就能让兄长意识到点儿不同之处……

她的声音渐渐轻了,再后来的话,殢无伤也记不清楚。他隔三差五地来即鹿坟前报道,无衣师尹也是知道的,因为他总会在后头的竹林里远远望着,或是低头离去,或是长长一声轻叹,极少数时候才会步出林子,和殢无伤站在一起。殢无伤却宁可他只是站在那儿,因为那背后的目光才最为清澈,他一走到他身旁,那眼神就瞬间变了样,带着矫饰的温柔和悲伤,远不及那份遗憾来得真实。

“你每次都来看她,即鹿一定很高兴。”无衣师尹说,他放缓了语气,七分造作三分试探,“只是很可惜,我……”

“不必多言。”殢无伤站起身,他此时已经比无衣师尹还要高了,“她所说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

无衣师尹一噎,但还是侧过头去,淡淡笑了笑,他的语尾微微上扬:“所以刻骨铭心。”

“刻骨铭心。”殢无伤盯着他的脸,轻声道。

即鹿所言,确实是真的。当看着一个人渐渐沉没的时候,他做不到无动于衷,当他渐渐沉向黑暗的时候,殢无伤也没有转身逃跑,他只是毅然地朝前走,最后一同步入那遥远的深处。无衣师尹如即鹿所言,有理想抱负,有才干有魄力,什么都好——但与之紧紧相依的虚伪和谎言也与他绕在一起,像噬骨的藤蔓,又像不可剥夺的影子。

因为影子与自己密不可分,所以常人早已遗忘它有多么深浓冰冷;因为影子无法割舍、与生俱来,在这明亮灿烂的慈光,它便显得更为突兀。所有人仿佛都只看得到无衣师尹光鲜亮丽的一身皮囊,殢无伤却只看得到他的影子,他想,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双眼,只有独处无人时才会流露真实?

为什么他如此习惯于遮掩,从不肯剖出一点点的真心?

为什么他在渐渐沉没,却毫不自知,而他甚至不曾回头?

 

为什么?殢无伤自己也无法回答。他只能紧紧跟着他,就如他当初跟着无衣师尹步出渎生暗地。他本以为暗地的天空已经亮得叫人作呕,但他离开了才知道,那方狭小的天,竟是整个慈光最清澈的地方。

这也许是殢无伤和无衣师尹久违地能达成一致的地方——无衣师尹避开目光时想,他也许有勇气迎上任何一双或是质问,或是逼迫,或是嘲讽的眼,独独看着殢无伤,他落荒而逃,缴械投降。

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他原本的自己。他像是面对着一面镜子,退不了,逃不掉,只能努力避开,勉强迎上;他无法拒绝殢无伤的锋利冰冷,他带来的疼痛是如此真实,真实的痛苦竟让他在一片虚伪的沉沦中得到了久违的快感,无论是青年的步步紧逼,还是他紧握着的手,凑上来的吻咬,剖开一般的抵入,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就像烈火烧融了蜡壳。他越是融化,便越是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无衣师尹也明白,自己在跟前的人的生命里,留下了多么狼狈却又鲜明的痕迹。

这同样映照在殢无伤的眸子里,他的眼睛像烈火焚烧后的灰烬,泛着点点血色,猩红刺眼。无衣师尹不合时宜地想,他身上带着死亡的丧气,与生俱来,从生到死,也许都无法摆脱。

殢无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在无衣师尹的颈子上咬了咬。他咬得很轻,但他喜欢这个感觉——因为这儿有血脉,如此有力地鼓动,他吻着这里,就像吻着无衣师尹的生命。

他终究不爱那些冰凉的东西。他爱的只是覆盖其上的情,或是恨,或是二者皆有之。可或许也不仅如此,也许只为一个无衣师尹。殢无伤之后也没返回暗地去取回那些金饰宝贝,他凝望着慈光的天空想,他确实不需要了。

 

独自行行,多少山程。

总无人知,无人见,无人吻。

 

殢无伤收起伞,雨还未停,很快打湿了他的衣摆。啜泣声仍然不停,香火的味道沾上了他的发丝,他站在这里,分明是终点,却又像是个起点——他环顾四周,真实的仍在,虚假的,到底还是消失不见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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