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人生非平行(21-30)

  • 黄罗;现代架空主要是写来谈恋爱的OOC文,连载在子博客

    章节:1~10 11~20

  • 主号这里做一个归纳收藏,不打作品和CP tag了只是为了看起来方便,打一个文章名字的tag做整理


21

 

他们在天都大厦附近的商圈吃了一顿还不错的晚餐,黄泉以前和苍月银血一起来过,挺合他的口味,这家西班牙餐厅的用料与摆盘都别具一格,非常亮眼。餐厅是黄泉选的,罗喉意外地没有提出异议——虽然黄泉总觉得罗喉拿起刀叉的样子有些滑稽,可能对方还是比较适合坐在高档的中餐厅里喝喝龙井,用筷子夹起一个剔透的水晶包。

晚餐的时间并不难熬,因为黄泉也早已接受罗喉吃饭不聊天的习惯,结完账后罗喉表示不如四处散散心,餐厅距离他的豪宅也不算太远,黄泉想了想,反正今晚他无事可做,便干脆陪着罗喉一块儿走走。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社区护工,虽然罗喉健步如飞,身体强健,可能跑一千米比黄泉还要快,但这还是让黄泉倍感压力。他双手插着口袋,一边踢着脚边的石子,一边跟着罗喉散步,生怕对方一不小心从桥上摔到河里。

事实上,他并没有什么时间能够好好地欣赏这座城市的风景,黄泉眼中的世界大多是快节奏的,他来不及停下脚步去欣赏那些美景,更别提那些霓虹灯下的街区,他匆匆而过,摩托飞驰,碾过的也不过是模糊成线的光景。黄泉偶尔会想,这座城市还有太多他所不了解的地方,比如过去的二十多年,明明在同一个城市中,他却和罗喉毫无交集,如今两人竟能一同肩并肩散步,放在过去,他可能会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黄泉凝视着粼粼水光,夜色降临,五光十色的灯影如碎裂的玻璃,随着波涛上下起伏,天都楼顶的玻璃塔也折射出璀璨的光,如同耀眼的启明星。他忽然又想起后头的废墟,在这片夜幕里,那儿必定更显颓败。

罗喉说你看那边,过了这条江就是四魌界的地界,四魌界有别于苦境,去那儿都得办签证,黄泉‘哦’了声,这几年来苦境工作的四魌界人还不少,比如说传说中的枫岫主人,听闻就是四魌界的籍贯,还有醉饮黄龙局长,老家好像还是四魌界的政界高层,颇有些地位。

“啸日猋这人如何?”走了大半段路,罗喉忽然问道。黄泉猛地抬起头,他方才正走神,这会儿竟愣了几秒:“呃,啸日猋啊,感觉蛮神奇的。”

“此话何意?”

“就是觉得,他和普通干设计的不太一样。”黄泉说得挺诚恳,“虽然聊的不多,但他确实很有才华,我理解他为什么会受欢迎,也理解你为什么会希望他挂名设计总监,”黄泉顿了顿,“以他的知名度和背后的人际关系,用来做背书确实很不错,玉倾欢那儿还有六铢衣,这名号够响。”

罗喉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走在前头,像是在倾听黄泉的分析。于是黄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自己的侃侃而谈,他说虽然佛业双身家大业大,但身家背景牵扯过多,且不论灭境尚有凤凰鸣老司令的旧部,在苦境,素还真和一页书也紧盯着他们,“可是,”黄泉顿了顿,又一针见血地说:“这些事儿对天都来说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威胁,我也相信罗总你的能力,要搞定他们不是问题,但天都还是得考量自身,不是吗?”

他自知这些话或许会有些冒犯,毕竟在罗喉跟前直接说起合作对象,是一件需要承担风险的事。罗喉的态度他琢磨不清,但黄泉知道这种时候还是说实话来得好。罗喉听着,便又随意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佛业双身的规划,和苦境的新势力之类的,黄泉自知没有说谎的必要,也就据实回答,他并不喜欢装腔作势,说些无趣的废话,以至于他走着走着,竟发觉自己走到了公寓门口。他和罗喉谈得认真,也一直在思考,全然忘了这条路是走向家门的,他的步子在门口停了停,眉头微拧:“你故意的?”

“顺路而已。”罗喉说,“这是你住的地方?”

“罗喉还有打探别人住址的爱好?”

“哈。”罗喉回答,“这需要打探吗?”

想想也是,入职的时候这一切都写得一清二楚,哪用得着罗喉亲自去查,随便看一眼就晓得了。黄泉自嘲地笑了笑,随后甩上了背包:“还要我顺路送你回去吗?”

“狂屠的车会开过来。”罗喉说,“你回去吧。”

结果这次的散步,变成了罗喉莫名的提问课堂不说,还让对方送他到了家门口,黄泉怎么想都有一种自己仿佛不幸加班的错觉感。他伸手摸钥匙,正打算上楼的时候,忽然听到后头传来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他扭头一看,自己拿出钥匙的时候,竟不小心将几枚硬币一起滚了出去,有几枚滴溜溜地转着,恰好落到了罗喉脚边。罗喉本是背对他站着,黄泉重又折回身去,冲他喊了一声:“罗总,帮我捡一下你脚边的硬币——”

罗喉弯下腰去,黄泉正欲走到他身侧,话音刚落,他却听见一阵清晰的爆裂声,那声音来得太快太猛,以至于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爆裂的正是他身旁的窗玻璃,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罗喉却一把拽过他的手臂,猛地将他一拖,几乎是迅速地将黄泉拉到了一旁树丛的阴影里。黄泉错愕地看着他,他们紧贴着墙壁,拐角那一头的窗玻璃碎了一地,在路灯下折着点点白光,而罗喉眉头皱紧,他的呼吸就在他的身侧。

“这是怎么回事?!”黄泉压低了声音,他还未调整好自己的思绪,“难道说——”

“是枪。”罗喉回答,他一手仍旧托着黄泉的后颈,另一只手则压着他的胳膊,“看来有心人已经摸透了消息。”

“他们要杀你。”黄泉用的是肯定句,深呼吸片秒后,他拨开罗喉的手,反身将他按在墙角,“那你还留在这里干嘛?这里不安全,狂屠快到了,你应该赶紧沿着这条小路出去!”

“有太多人想杀我。”罗喉回答,他的语气竟有些愉悦,“怎么,你是没有想到会有这种插曲吗?”

“进天都的时候你可没告诉我还有这种风险!”黄泉骂了句,“算了,也有可能你的手机也已经被追踪,我还有另一部,”他将手机从内侧口袋抽了出来,迅速地按了号码,随后贴在罗喉耳侧,“拿着,和狂屠说地址,这个小区我比较熟,我带你出去。”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黄泉觉得自己简直冷静得可怕,但他的心却突突直跳,仿佛要蹦出咽喉。在黑暗中,他也能想象到那深深的弹孔,若不是方才自己的无心之举,也许中枪的就是罗喉的脑袋。他一时间心绪纷乱如麻,无从下手,以至于他迈着的步子也显得踉跄,罗喉在他身旁,他看起来更是镇定,和黄泉不同的是,那种目光是真正的冷漠,而这让黄泉猛地意识到,身旁的这个男人,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丢命的生活,他在夜色中看起来像蛰伏的野兽,黄泉第一次被这种深深的危机感包裹,这太过于不真实,以至于他全程都不晓得自己在走什么路,最后变成了罗喉走在他跟前,他能感受到后方似乎总有一双眼睛正紧盯着他们,这让他时不时戒备地回头看,但那条窄径空无一人。

“狂屠已经到门口了,”罗喉说,“走吧。”

他将手机抛给黄泉,黄泉牢牢紧握,他们在死角处等了半分钟,狂屠的车出现在了拐角,他下车迎接罗喉的时候,黄泉看到他腰间的枪支,而冷吹血竟也出现在不远处的巷子里,一派警戒的模样。这儿仿佛忽然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黄泉坐上车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掌心满是冷汗,罗喉在他身侧坐着,低声指挥道:“直接回宅子,不要告诉曼睩。”

随后他转头看着黄泉,一双眼睛显得冷沉沉的:“明天我派人将你的公寓收拾一下,直接搬到天都来。”

 

 

22

 

黄泉坐在房间里,他脑内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事儿,耳边响着钟摆的声音,咚咚的,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此时已经午夜。君曼睩在两个小时前回了家,她惊讶于黄泉竟会在这个点出现在家中,黄泉想起罗喉说不要告诉她详情,因此只是随口胡诌说家里水管爆了,水漫金山,连床都被淹了。兴许是因为他的语气,亦或是因为黄泉本就脸色不好,君曼睩并没有多加怀疑,只是关切地说,你可以一直在这儿住下去也无妨。

十二点已经过了,黄泉却毫无睡意,他坐在床上发呆,唯一庆幸的是他家中没什么特别的珍贵物品,银行卡他一直随身带,他重要的硬盘和电脑也正好因为工作而带在了背包里,此时笔记本电脑打开搁在跟前,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敲击着键盘,却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他的思绪确实十分混乱,毕竟说到底,黄泉只是黄泉,他并没有直面过如此惊险的事儿,虽然他的人生经历称不上一帆风顺,但也不至于这般坎坷,这些事儿距离他还是显得太遥远了。可罗喉不同,罗喉方才的一切行为都冷静极了,这让黄泉深刻地感受到了他们之间除了年龄之外的另一种区别,如天堑一般,似乎无法逾越。

他将身子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正打算随便开一局游戏玩玩改善心情,门却在此时被敲响了。他抬起眼,步入房门的人不出预料的是罗喉,他换了身浅色的睡袍,一头金红夹杂的头发还未干透,显然他刚刚才结束沐浴。黄泉眼尖地瞥到那睡袍的衣领处有隐隐的疤痕,顺着肩膀攀至脖颈,平素罗喉总穿着黑袍子,或是领口严实的外套,他鲜少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情形,这让黄泉一时语塞。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凝视着对方走到他跟前,随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房间如何?”

“一个房间就比我的公寓还大了。”黄泉说,“这么晚了,你不睡吗?”

“你也一样。”罗喉说,他的目光掠过他的电脑屏,“看来方才的事给你带来影响了。”

“我距离枪子儿最近的一次,也只是以前大学的时候军训。”黄泉说,“还不如在电影里看到的机会多。”

罗喉的表情似笑非笑:“你不会用枪?”

“如果我能预知未来,那么我一定会劝过去的自己好好练一练。”黄泉回答,“算了吧,射击游戏的经验根本毫无用途,我很清楚这一点。”

“你对自己看得很透彻。”罗喉说,“我很欣赏。”

“现在好像不是上班时间吧,”黄泉半支着脸,不禁瞥过一眼,“罗总,我们是不是也该谈谈业务之外的事儿?”他顿了顿,随即前倾身子,竟透着些胁迫感。

“比如说,关于之前的突发情况,你有什么眉目吗?”

罗喉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变化。黄泉与他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但很多时候,他发觉自己仍旧看不透罗喉,罗喉的目光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像是一潭平静的死水,可这并非代表了毫无生命力,相反,这里头酝酿了太多深邃浓厚的东西,就像一块看似漆黑的宝石,拿在灯下,也能折出五彩斑斓的光点。他试图在这种混沌的光线下摸透罗喉的心思,因此黄泉紧盯着,仿佛要挖出那目光深处的秘密,但罗喉只是抬起眼,那一瞬间,黄泉觉得有光直接从头顶的灯里跳了出来,落在他想凝望的那双眼睛里,这让他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也跟着吞了回去。

“见怪不怪。”罗喉说,“对方是专业的杀手,一枪不中就跑了,免得留下蛛丝马迹,冷吹血去查了,不过估计不会有结果。”

“监控设备之类的呢?”

“专业杀手自有一套办法。”罗喉回答,“他们会埋伏在那儿,代表他们也盯上了你。”

“但这是突发状况才对。”黄泉拧起眉,“我和你会散步走到那儿,根本是随机事件,放在平时,你我根本不可能同路。”

罗喉看着他:“所以,你觉得是有人做内应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黄泉冷哼了声,“拿这种白痴的问题刺探我,真的很无聊。”

像是觉得乏味似的,黄泉重又躺了回去,身子陷在柔软的床铺里。罗喉说我让冷吹血去你家看了看,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但不太明显,在确保安全之前,你就待在这儿。

“安全——什么是安全?”黄泉说,“我刚入职的时候好像没签过这样的合同。”

“现在签也一样。”罗喉回答。黄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他有时候真的不知道罗喉是真的认真,还是佯装开玩笑,他一直辨别不清。但说到底,黄泉确实没有想过有今天这种时刻,他进天都纯粹是好奇,况且他也知道,苍月银血还在为那张欠条犯愁。虽然罗喉似乎将其遗忘在了角落,但这终究是一件悬而未决的事儿,现在黄泉还得住在这儿,若是被苍月银血知道了,怕不是得气出心脏病。说真的,比起担忧暗处的子弹和虎视眈眈的敌人,黄泉更忧心他大哥和小弟,他不禁开始思考如何圆谎,免得苍月银血脑袋一热,直接找上天都来。

“问题总会解决的。”黄泉最终说道,“学会习惯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一种很务实的念头。”

“也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黄泉回答,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罗喉脖颈处的疤痕,这一回他的眼神停留得有些久,以至于罗喉也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黄泉干咳了声,别过脸说道:“那些都是以前的战绩吗?”

“如果说这个的话,比你的年龄还要久。”罗喉单手压着脖颈回答,“一刀直接劈了过来,差点砍断手。”

黄泉知道他的语气虽说轻描淡写,但事实远比这个来得残酷。“哦。”他压着自己内心的浮躁,用平和的语气说道,“看来罗总的运气一直不差。”

“运气是用实力换来的。”罗喉说,他站了起来,慢慢地朝门走去。黄泉在此时再度转过头,他看向罗喉的背影,但对方的步子在门口处忽然停了,以至于他又尴尬地转回了自己的电脑屏,他的手指不自然地敲着键,似是在掩饰那么一瞬间的慌乱。他觉得这种情形奇怪极了,他也无法判断自己内心的烦躁从何而来,兴许是因为环境的改变,在这间不属于自己的卧室中,他总觉得微妙的排斥,仿佛自己像是一颗生硬的石头,硬要嵌入不合理的匣子中。

“喂,”黄泉忽然喊住他,“是不是以后跟着你,这种事儿就少不了?”

“我以为你有心理准备了。”罗喉说,“要辞职吗?”

“我也以为你有心理准备了,”黄泉原封不动地将话还了回去,“你说有人去我的房间动过手脚,那么我告诉你一件事吧,我的房间里有隐蔽的摄像头,我自己装的。”

这下罗喉真的颇有兴致地转过头来:“你倒是让我很惊喜,黄泉。”

他念着他的名字的时候,黄泉忍不住微微皱眉,他想了想还是没告诉罗喉,摄像头纯粹是他个人用来防盗的习惯,原本物业统一安装,但黄泉嫌弃他们的设备,干脆自己鼓捣了半天,后来因为摆出来着实难看,他还干脆将摄像头埋进了墙壁里。本来只是无心之举,不料这会儿却起了作用,他自己也想不到会派上这种用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随后轻轻地按下回车键:“一个人待久了,难免会多注意一些。”

“这是一个好想法。”罗喉的手按上了门,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的步子跨了出去。

“早些休息吧。”他说道。

 

 

23

 

刀无心推开门,不出预料的,他发觉二楼的房间仍旧亮着灯,那是他父亲的书房,刀无极总是会忙活到半夜,他对自己的继父了解不深,不晓得他何时入睡,也不晓得他何时出门工作,他们父子俩的交集在他进入大学后愈加稀少。刀无心和他没什么共同话题,哪怕在餐桌上也只是普通的应声作答,例行公事一般,他的两个哥哥更是淡漠,平时能互相点个头已经算是客气,他们更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有时候他觉得要不是自己的母亲在这儿,这里就和他毫无关系,和三叔四叔他们在一起,倒是远比回家来得快乐。

他与君曼睩一同享用了一顿晚餐,在商场逛了一会儿后他将曼睩送回了家,结果现在竟有些饿了。他不想麻烦仆从,便自己钻去厨房拉开冰箱门,他从柜子里拿了一盒燕麦片,正准备煮泡的时候,却听见外头的阳台传来打电话的声音,仔细一听是刀无极。刀无心不敢出声,生怕自己打扰到了继父,况且刀无极的声音压低,隔着门也只传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嘱托,可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快,末了竟显得有些严厉。刀无心咽咽口水,这般的口吻只有在他没有依循刀无极的要求读商科时才听见过,因此他赶紧端着碗离开了厨房,不知是哪个下属又业务出了差错,才会让他如此不快。

他刚刚坐下,刀无极便跨进了客厅,刀无心正在摆弄手机准备找曼睩聊聊天,父子俩对上眼的时候,一时间气氛极为尴尬。刀无极看了他一眼,眉头微拧,语调倒是平和了不少:“饿了?”

“是,是的。”刀无心回答,他忽然有点害怕,刀无心对自己的母亲梦如嫣很是体贴,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无话不谈,和刀无极的交流反而叫他紧张。

“这个点还要工作,父亲辛苦了。”

刀无极没有故意责怪他这勉强的回应,而是点了点头,随后长叹一口气。这份叹气的意味太过于复杂,刀无心张张嘴,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毕竟长久以来,他们都鲜少交流。就事实而言,他得感谢刀无极给予他的舒适生活,至少也算是衣食无忧,但刀无心同样觉得内心苦闷,他还是更乐意和自己的亲生父亲九州一剑知一起过。

“假期有安排吗?”刀无极开口问道。刀无心回过神来,赶忙说道:“我下周要去社区图书馆做志愿者。”

“和曼睩一起?”

“没有,”他摇摇头,“曼睩这个假期要在天都帮忙,我一个人。”

“听梦如嫣说,你晚上和君曼睩一块儿出门了。”刀无极说,“挺好,君曼睩是个好女孩儿,又是天都的大小姐,不要亏待她。”

刀无心咂舌,他的母亲还真是什么话都和刀无极讲,就连找曼睩约会这种小事也要告诉给刀无极,她明明心里很清楚,刀无极对他的事儿并不上心,说了也不过是耳旁风罢了。虽然梦如嫣不止一次告诉他,刀无极并非那般冷漠无情,他只是不善表达,可无心早已不是随便糊弄的孩童,有些事他看在眼里,念在心里,虽是难熬,却也能够坚持。他点了点头,说不用父亲担心,他和曼睩相处得很不错,还打算之后出去一块儿旅游。听到这话的时候,刀无极的神色似乎变得柔和了些——但刀无心无法辨别。刀无极似乎打算久违地和他进行一番父子对话,无心正觉得尴尬,手机却在这会儿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语音通话邀请,是黄泉。

“啊,是我的学长。”刀无心马上拿起手机,有些抱歉地按下拒绝,同时向他发消息道歉,刀无极在场,他可不想就这么和黄泉聊起天来。

“学长?”刀无极瞥过一眼,“哪个学长?”

“是那个,黄泉。”刀无心说,他专注于给黄泉发信息,因此没有再继续回答。刀无极去厨房倒了杯茶,慢吞吞地朝他走来:“十二点多了,找你有事?”

“呃,学长的家好像出了点事,暂时回不去了。”刀无心回答,“他要我明天帮忙去采购点儿东西。”

刀无极‘嗯’了声,他说既然要出门,那赶紧休息吧,随后捧着茶杯上了楼。刀无心长舒一口气,直到确认自己的继父关上房门,他才拿起手机,一边端着碗一边溜回自己的房间给黄泉拨语音。语音刚刚拨通,他就听到黄泉颇为不快的声音,仿佛下一秒要踹开他房门似的:“刀无极有那么恐怖,连接个电话都不敢当面接?”

“我不想让他知道。”刀无心说,“我们家情况你也不是不懂……”他欲言又止,随后将话题拐了回去,“学长,你家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水管就坏了?”

“飞来横祸,不幸遭难,我怎么知道?”黄泉的回答冷冷的,“你有认识的熟人吗,我要搞几台好用的电脑。”

“电脑?”刀无心愣了愣,“武君家难道没电脑?”

“算了吧!这老头家里的电脑不知道几年没开过机了,打开居然还是windows98,”黄泉咕哝着,“我真怀疑他把计算机拿来是当收藏品用的。”

“……”刀无心觉得脑袋一阵晕眩,“我三叔可能认识几个懂行的,我之后帮你问问。”

“最好速度快一点,三天内能给我答复吗?”黄泉说,“我自己的电脑怕是不能用了,我得要几台高配的,挺急用。”

黄泉所指的高配,刀无心自然清楚,他诧异于自己的学长过了这么久,竟又有了干起老本行的打算,看来在天都的工作并不轻松。黄泉又叮嘱了几句要求,随后挂了语音,看着渐暗的屏幕,刀无心总有一种奇妙的风雨欲来感,仿佛有什么事正在酝酿,正在发生,即将打破这平静的生活。他说不上这是好还是坏,毕竟就他本质而言,他还是比较期望日子能够安宁地继续,而不是波澜起伏,带来不必要的波折。

但该做的事还是得继续,他终究还是给雅少留了个讯息,希望对方替他关注一下可靠的行内人,不料雅少竟很快给予了回复,他迅速地将联系人号码整理了过来,末了还关怀地询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刀无心想了想,还是决定据实回答,以免自己的三叔感到担心。雅少毕竟是雅少,他对刀无心的要求了然于心,他说,这样吧,我给你个地址和号码,你之后可以给你的学长,就说是我相托的就行。

刀无心看着那个名字,求影十锋,好像有点眼熟。他好奇地将信息转了过去,黄泉给他回了个OK的手势,但仅仅几秒后,黄泉又发了一个惊叹号。刀无心并不懂这个叹号的含义,只得干巴巴地问:学长,怎么了吗?

没什么。黄泉回复,我明天亲自跑一趟。

 

 

24

 

黄泉在罗喉的豪宅睡了一夜,感想是这张床太软,真不舒服,他讨厌这种柔软的席梦思,招待客人也就罢了,若是自己长久地住下去,恐怕迟早会得腰肌劳损。因此他一大早便急着要出门,刚换好衣服打算离开,便看到晨跑回来的罗喉在喝水,老爷子换了身休闲运动装,看起来更显年轻,黄泉觉得他这张脸甚至可以混到大学课堂里,恐怕也没什么人会觉得怪异。

“要出门?”罗喉看着他,“今天是周六。”

“你不也是周末也起这么早,”黄泉上下打量着他,“雷打不动啊罗总,难怪身体这么健康。”

罗喉只是继续喝水:“你去做什么?”

“有家不能回,但有些重要的东西还是得准备一下。”黄泉答得含糊,“我去买点东西,您要是不放心,就让冷吹血一块儿跟着,我不介意,就怕他气死。”

罗喉看了他一眼,竟然真的拨通了冷吹血的号码让他过来,黄泉心里一个咯噔,想着自己只是随口一提,哪晓得罗喉这么当真,一会儿冷吹血要是真来了,他们恐怕得大眼瞪小眼互相瞪死。黄泉想开口婉拒,但已经太迟,罗喉挂了电话说冷吹血十分钟后就到,你今天别开你那机车了,就让他载你,去哪儿直接和他说。

黄泉试探性地问:“也不至于才过了几个钟头,那个狙击手就又找上门吧,上班还讲究个工时呢,现在才几点,他不用睡觉?”

罗喉说,你怎么晓得只有一个狙击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问得黄泉哑口无言。他只好硬着头皮陪罗喉在餐厅吃早餐,享受了一下经典的中式风味:豆浆、包子和小米粥。好在做早餐的人厨艺不错,豆浆也是现磨的,黄泉这种素来啃面包喝牛奶的人倒也不会觉得吃不惯。他一边吃一边看向玻璃门后头的客厅,几个月前他刚认识罗喉的时候,还内心忐忑地坐在那张沙发上,而现在那幅书法还挂在他那回不去的公寓里,黄泉想自己还是得等风头过了之后回去一趟,至少把那幅书法扛回来,物归原主也好,免得留在那儿落灰,也怪可惜的。罗喉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慢吞吞地说,等到再过几天,你回公寓收拾一下,老样子我会派人跟着你。

黄泉干咳了声:“我这是不是算彻底成了天都的人了?”

罗喉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黄泉心中盘算的可不只是单纯的搬家,罗喉的宅子这么大,想来也不会问他收房租,自己那套公寓要不干脆转手卖了,还能给自己的存款贴点儿资金,免得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连点钱都摸不出来。但更愁苦的是,这事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向苍月银血开口,要不还是先拐弯抹角地告诉自己的小弟,让他做做说客,说不定还会缓冲一下大哥的焦虑。他正在内心盘算着,罗喉看了眼手机,说,冷吹血到了,你去吧。

黄泉‘哦’了声,拎上自己亮闪闪的镭射风格背包便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口,他又转头看了罗喉一眼,说,你要带点儿啥礼物吗?

罗喉倒是有点儿惊诧地挑起眉:“礼物?”

“算了,看你这样也不缺什么。”黄泉说,“我先走了。”

罗喉并不晓得这究竟是年轻人的习惯,还是黄泉专属的习惯,亦或是两者皆非,只是他的一时兴起。他猜想黄泉是想给自己的房间添置些用品,因此罗喉随即便嘱托巫读经给黄泉的卡上打点钱。巫读经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没睡醒,一听是罗喉的声音,他几乎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捏着手机说,罗总,您是要给他打多少?

罗喉想了半天,也不知黄泉会买多少东西,于是他沉吟片刻,说:“那就给他打一年份的工资吧。”

巫读经差点捏不住自己的手机,他干巴巴地应了声‘好’,随后一头雾水地给黄泉的账户划账。黄泉刚坐上冷吹血开的那辆路虎,只听到手机一震,莫名其妙的短信跳了出来,黄泉一时间竟呆住了,他对着信息里的数字数了半天,又再三确认这是交给天都的工资卡,好半天后才忍不住问前头开车的冷吹血:“你们天都流行出事儿后就给人发慰问金的吗?”

冷吹血在红灯靠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玩意儿,你又没缺胳膊少腿,发什么慰问金?”

“那这算什么名堂?”黄泉喃喃自语,“喂,你管你开车,要绿灯了。”

冷吹血‘啧’了声,极为不情愿地提速起步,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抱怨,说你既然有驾照,和罗总申请一辆车自个儿开不就行了,黄泉白了他一眼,说,我有驾照但我又不会用枪,碰上昨天那种不要命的杀手咋办?

冷吹血的语气更是嘲讽:“你以为你的命值多少钱,人家要的是罗总的命!”

“但你们罗总好像觉得我的命还值点钱。”黄泉回答,“不说别的,你对昨天晚上的杀手有什么想法吗?”

冷吹血看起来还是不大高兴,但黄泉这番问话还算得体,毕竟事关罗喉,因此他也不再遮遮掩掩。他说其实罗总的仇家本就不少,想要他的命的人更是数不胜数,黑道白道都有,也不晓得哪方会率先出手。

“警局那儿吧,醉饮黄龙算一个,虽然他和罗总称得上是老朋友,但谁知道呢,”冷吹血回答,“刀无极算一个,千叶传奇算一个,哦,就连素还真也算一个。”他顿了顿,“可能还得算上佛业双身,哎,太多了,实在数不清。”

黄泉听着这名单,只觉得头皮隐隐发麻。这其中哪个不是苦境有头有脸的人物,刀无极和醉饮黄龙是兄弟,这姑且不提,千叶传奇在传闻中,说是素还真素市长的亲弟弟,原因是他俩实在长得太像,就算素还真和他一致否认,坊间传闻仍旧控制不住地满天飞,更何况这千叶传奇是出了名的少年天才,十几岁就大学毕业,一路读完了所有商科,当时毕业的时候发表了好几篇经济论文,导师都劝他留下来发展,但被他直接拒绝了。一般这种少年天才的脑袋都比较有别于常人,也不晓得他是不是忽然动了心思要杀罗喉,听说他身边那个叫万古长空的保镖就是佣兵出身,很有点水平——这些八卦,都是他在那个论坛上泡着的时候看到的。

“哦,可能还要算月华吧。”冷吹血说,“很多年前月华的老头欠了我们罗总一笔账,现在都没还呢。”

黄泉不动声色地抬起眼,听到这个名字时,他不可避免地觉得心口一紧,但冷吹血正专注于开车,无暇注意他的神色。黄泉来回摩挲着自己手机的光洁边缘,他说,这就不大可能了,月华这些钱都付不出,倒是有钱雇个杀手来杀罗喉?怕不是有些异想天开。

“谁知道呢。”冷吹血冷哼了声,被黄泉这般挑刺,让他觉得十分不快,“说了这么多,你他妈到底要去哪儿?”

“去最近的家具市场吧。”黄泉摇下车窗,“看样子我得在你们这儿常住很久了。”

 

 

-25-(有敏感词走外链)


26

 

黄泉和刀无心碰头的时候,天色阴沉,夏季的苦境气候多变,才到中午,就一副暴雨将至的模样。刀无心看了看手表说我们赶紧去吧,一会儿下雷雨就麻烦了,黄泉怀疑地说你认路吗,刀无心点点头,说距离这里不算太远,走五分钟就到。但刀无心真的有点乌鸦嘴,前脚他们才离开商厦,后脚倾盆大雨滂沱而至,幸好刀无心包里常备了一把伞,可一看就是君曼睩的,颜色粉嫩,还印着漂亮的碎花,两个大男人挤在这么一把少女心的粉红雨伞下,频频接收到了来自路人的注目礼。

黄泉对此很有些意见,但好在他们连奔带跑地赶路,总算到了后头的一处数码广场。现在这个点没什么人,一楼是卖手机的,站着几个推销员,百无聊赖地用手持风扇吹风,他们穿过柜台到了电梯,刀无心说顶楼有家卖电脑的,叫残宗,十锋就在那儿等着。黄泉对这个名字欲言又止:“……卖电脑的叫这个名,听起来怎么那么不吉利呢?”

“这个嘛,”刀无心张张嘴,“可能要去问店老板了。”

不管怎么说,黄泉还是挺信任刀无心的三叔的,毕竟雅少是个靠谱的实诚人,他介绍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他们跨出电梯,顶楼商铺密集,兜兜转转半天,总算在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冷清的铺面。这儿空调也打得很冷,他们方才才在雨中奔跑,因此身上也湿了一大片,黄泉还好,刀无心明显地打了个哆嗦,这商场里明明有中央空调,店铺里还摆了一台立式的,旁边就是店名,“残宗”——黄泉觉得这儿蛮适合作为鬼片取景地。层层叠叠的纸箱堆在一起,柜台上摆着好几台市面上常见的笔记本电脑,就是一个人都没有,只剩屏幕荧荧闪光,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乌鸦叫,要多诡异就多诡异。

“那个,请问求影十锋在吗?”刀无心撞着胆子问,“我,我是雅少介绍过来的刀无心。”

乌鸦叫的声音像是更明显了点,黄泉摘下墨镜朝里头看,从堆积的纸箱后头冒出个人影来。对方穿着件黑红相间的T恤,看起来比黄泉要年长些,应该就是这儿的店主了。黄泉这才意识到乌鸦的叫声不是错觉,这青年肩上竟然真的停了一只活乌鸦,眼睛滴溜溜地转,黄泉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率先开口,语气冷冷的:“刀无心和黄泉?”

黄泉说你是谁?对方侧过身子,挠了挠乌鸦柔软的腹部,说,我叫鸦魂,这儿的店主。你们找我弟求影十锋是吧,他在房间里面。说罢目光又一次上下扫视,就连旁边的乌鸦也跟着一起打量,简直和成了精似的。刀无心看着有点心慌,他紧跟着黄泉走了进去,鸦魂则又坐回了椅子,继续摆弄他的电脑。

“你认识他吗?”黄泉问。刀无心摇了摇头,说:“三叔和我提过,但我没见过面。”

黄泉倒不知道十锋还有个哥哥,而且也没想到身为集境人,竟会在苦境市开店铺,也不晓得这其中有何不为人知的秘事。但他不喜欢打听八卦,因此也毫不在意,只是刀无心看起来脸色不大好。他随口安抚了几句,接着绕过两个大木箱,他在后头看到一扇虚掩的门,顺手敲了敲,便得到一声应允。刀无心挺自觉地站在外头等着,黄泉一个人走了进去,房内挺暗,双屏电脑摆在桌上,光线微弱,只看得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黄泉咳了声,说你是求影十锋?那张黑色的皮椅转了过来,坐在上头的人十分年轻,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看起来和刚刚的店主有些相像,不过脸部轮廓更柔和点儿。他站了起来,和黄泉轻轻握手,语气也很有礼貌:“我就是求影十锋。雅少和我提过了,黄泉。”

“我们本来应该见过面的。”黄泉说,“几年前苦集两市搞联合赛的时候,名单上有你。”

“我听说过你。”十锋摘下眼镜说,“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见面,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是要准备些东西吧。”

黄泉点了点头:“这是你哥的店?”

“嗯,”十锋回答,“正好暑假,我就来这里帮我哥的忙,做点其他生意。”

黄泉也晓得这个所谓的其他生意是什么意思,他大学的时候也干过,一票拿的钱不少,就是门路不大干净。什么样的客户都有,有高校教授,有企业家,有政府官员,有普通的土豪,大多是为了掩盖证据或是调查真相的。黄泉接过的最大一笔生意是和军火挂钩,他是从专属论坛里接到的挑战,花了他几个月时间摸清了一条资金链,他当然不会去管来龙去脉,只管把消息交给客户,那客户打钱也是毫不含糊,封口费给得够多,足够让黄泉几年不用干活,因此他之后就干脆不做了,休息了好久,还四处旅游了一番,也算是避风头。

求影十锋拉过把椅子让他坐下,一边给他倒大麦茶:“我听雅少讲了,黄泉,你要的设备我让我哥已经准备好了,就按照这个数给吧,”他比了个手势,“走现金。”

“成,我带来了。”黄泉颠了颠自己的包,“还好没被雨淋湿。”

他将钱递了过去,十锋拿过点钞机数,很熟练的模样。黄泉说你特地从集境大学跑到这儿来做事也是有原因的吧,最近接的单子怕是数额不小,求影十锋说还好,就是有点风险,以防万一罢了。

“虽然雅少没和我说,不过我猜你这次要查的事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十锋开口,他的声音是很静的,在这个冷气嗖嗖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安宁。黄泉抿着茶说还好,比起以前的风险小多了,就是麻烦了点,我总是不大喜欢去查杀手的,黄泉回答,非常没意思,还枯燥,况且这次还没钱赚。

十锋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他数完了钱,接着给黄泉一个号码,说是之后他会让人把电脑送上门,就用这个手机联系。黄泉点了点头:“可以,你的效率真的挺高的,让人痛快,说不定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年轻人笑了笑,他大体上还算比较寡言的人,和黄泉完全不同,如果说黄泉是张扬浓烈的话,那么求影十锋看起来安静许多,就是那种一眼便觉得是聪明人的类型,读书成绩也一定很好,反而很难和这些灰色地带的事儿联系在一起。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黄泉说,其实我能友情透露个小消息给你,不收你钱,权当免费赠送。

黄泉抬起眼看他,不由得感到好奇:“嗯?”

“我会发你邮箱。”求影十锋说,“走吧,去找我哥开张发票。”

 

 

27

 

冷吹血冷汗涔涔地站在房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只感到房内弥漫着一股威压,足够叫他觉得心慌。罗喉待下属一直是很不错的,几年前冷吹血乡下的老母亲病重,罗喉就二话不说打了钱过去,虽然老人家病入膏肓,最终还是在医院咽了气,但走得可谓是风风光光,十分体面。道上的弟兄就讲究个义气,对此冷吹血很有自信,可问题在于此时他把罗喉派给他的任务搞砸了,冷吹血感到紧张,他紧张得额头都要冒汗了,并在心里痛骂了黄泉这臭小子八百遍。

罗喉坐在沙发上喝茶,穿着最简单的黑金色袍子,是刺绣精美的家居服,十分宽松,他手里拿着报纸,似是怡然自得。一旁的落地钟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已经是下午六点,黄泉的电话还没打通,当然也没打回来过一个。冷吹血已经站了两个小时了,罗喉也看了两个小时的报纸,但他记得罗喉一页也没翻过。这种情形实在尴尬,冷吹血除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大骂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罗喉沉得住气,非常沉得住气,在钟响声终于结束的时候,罗喉抬起头来:“你可以解释一下情况了。”

于是冷吹血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说自己是不小心,但黄泉是有意要甩开他,他还真不知道黄泉去哪儿了,打电话都打不通。冷吹血看了罗喉一眼,试探性地说:“罗总,您说这小子会不会有问题?”

罗喉将报纸合拢,他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冷吹血,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识人辨人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冷吹血赶忙说,“可您不觉得这小子很奇怪嘛,来我们天都看着就别有用心,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环顾四周,又压低了声音说道,“罗总,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但现在这事儿还在查,您想必也料到了这一层,为什么偏偏在您去黄泉那小区的时候遇袭?要不是他带您去,您又怎么会——”

冷吹血说的自是一番肺腑之言,罗喉摆了摆手,示意他停止猜测,不用再提。他踱到走廊边,随后到池子边去喂他的锦鲤,冷吹血在一旁端着鱼食,满脸写着担忧和烦闷。但罗喉自然是思考过的,或者说,他身在现场,子弹贴着他飞过去,差点崩了他的脑袋,他又怎会想不到这一层?罗喉毕竟是罗喉,在苦境摸打滚爬几十年的老江湖,有些事儿他不用拆穿,也不会擅自下定论,他只相信事实,一切都该用证据来说话。冷吹血的怀疑和不安他心中自是清明,黄泉出现得突兀,就像一把横斩的刀,罗喉虽是早将他的来龙去脉摸了个透彻,但也许对方还有许多他未知的秘密。这份独有的不安定感让罗喉觉得惊险和刺激,尽管他已经是这样的资历,但面对这一切,他依然拥有着属于年轻人的挑战欲。

这一点和黄泉倒是如出一辙,兴许这就是他将他留在身边的原因。定时炸弹也好,神秘宝藏也好,这样的赌局对罗喉来说,同样是一场征战。究竟谁会是胜利者,此时尚且无法下定论,不过对于罗喉来说,参与本身就是不错的体验。

冷吹血还想说些什么,但罗喉制止了。他听见门铃声,随后是脚步声,再接着就是出现在背后的黄泉。冷吹血看到他,脸色登时难看得猪肝一样,差点一个拳头就要抡上来,要不碍于罗喉的规矩,可能黄泉真的要结结实实地挨上那么一下了。

“去哪里了?”罗喉一边喂鱼,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黄泉站在他身后,罗喉并没有转头看他,他只听到黄泉的声音:“我去买东西了,顺便见了个老朋友。”

“什么样的老朋友这么见不得人,”冷吹血嚷嚷着,“臭小子,你心里有鬼吧!”

“我见朋友还得带你去?”黄泉回应得相当直接,“我心里有鬼还跑回来干什么,我要开溜,你能抓得到?”

“你!”冷吹血气得牙痒痒,“你见朋友就见朋友,干嘛非要找借口故意甩掉我,这他妈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我觉得你太烦人。”黄泉回答。

冷吹血怕不是真的要被气出个好歹,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气得话都打哆嗦,直到罗喉喂完了鱼转过身,让冷吹血下去休息。黄泉靠着栏杆站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眨了眨,这个点的太阳还未完全落下,漫天皆是橙黄的霞光,笼罩在他银白卷曲的头发上,折出几条带着红色的光带。罗喉想黄泉这么看确实是很年轻的,他身上有一种独有的气魄,只有这个年纪的人才会拥有,那是桀骜不屈的,十分抢眼,像打磨之中的宝石,光芒显露,却富有尖锐的棱角。

黄泉冲他扬扬下巴,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回来。罗喉这才看到他脚边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他辨认不出那是什么,因此只是皱了皱眉。黄泉拎起纸袋说我们去餐厅,罗喉便踱了过去,他还没有用晚餐,餐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之前君曼睩摆着的玻璃花瓶。黄泉将袋子打开,罗喉嗅到一股很淡很甜的味道,他不曾想到黄泉竟买了几个蛋糕回来,绵密的奶油,好闻的芝士味,是兔子的造型,旁边还有一个小胡萝卜,看起来尤其可爱。黄泉一边摆叉子一边说,君曼睩人呢,她也有份。

说着他转头看了罗喉一眼:“你不吃?排队很花时间的!”

其实罗喉不怎么吃甜食,他也吃不惯,对于这种蛋糕之类的东西更是如此,以前也只是陪曼睩尝过。他拿起叉子,移向了那块小胡萝卜,象征性地吃了一口,随即拧起眉:“是甜的?”

“是巧克力做的吧。”黄泉一边吃一边说,“味道还不错啊,看来排队挺有价值的。我老朋友介绍的店,是不是挺好吃的?”语气竟有些得意。

虽然这么可爱的蛋糕和罗喉的气场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吃蛋糕的样子也苦大仇深,不过黄泉倒是意外的心情不错。尽管他回来的时候就猜到肯定会被冷吹血劈头盖脸的抱怨,但他无所谓,该说的话照说,这才是他的风采。买蛋糕当然是一时兴起,黄泉平时对这些可爱的东西也没什么兴致,只是在回家的途中,他恰巧经过橱窗,被那几块可爱的小蛋糕吸引了罢了。

它们看起来如此柔软甜腻,只需要叉子就能挖下一块。

黄泉看着罗喉,他发觉罗喉虽是不语,但他尝起了第二口。

 

 

28

 

第二天早晨,黄泉的双人床跟着他的电脑一块儿到了,难得的周末,也幸好提前和店员打了招呼没有电话骚扰,黄泉安安稳稳地睡了个懒觉才起来,踱出房门,几个大纸箱堆在门口,他环顾四周,罗喉不在,只有君曼睩恰巧从另一头走过去,手里还端着一盘水果:“早上好,黄泉,睡得如何?”

黄泉想昨天他是实在太累,所以才倒头就睡,但现在发觉那个柔软的席梦思还是害他有点落枕,浑身都不舒坦。不过在君曼睩跟前,他懒得详说,只是回答还不错,罗喉人呢?

君曼睩说:“武君一大早就被爱祸女戎找去了,现在应该在鹿苑一乘。”

“哦,”黄泉脑袋里浮现出问天敌那张有些模糊的脸,“礼拜天还要加班,做老大的可真够辛苦的。”

“我也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君曼睩叹气道,“武君没有说,不过我想一定没什么问题——要吃午餐吗?我新做了意大利面。”

黄泉忽然觉得住在罗喉家也挺好的。

 

君曼睩在一旁忙活,黄泉便先把自己的床拆了组装好,他很擅长这些活计,以前小时候他就是个手工达人,还会点儿木匠活。俗话说技能点都是被迫锻炼的,黄泉自己也是同样,他敲敲打打,总算把自己的床铺重新搭好,然后才发觉,自己竟然买了个双人床。好在罗喉分给他的房间够大,摆一个双人床也是绰绰有余,黄泉权当是给自己发福利,床大点儿也好,睡起来怎么翻身怎么闹腾都无所谓。随后他把另一个纸箱拆开组装好,残宗的服务很到位,基本装机都已经搞定,不过本着安全的原则,黄泉决定下午再好好检查一下。

君曼睩喊他吃饭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小时,餐桌上难得只剩下他们两人。罗喉的空椅子摆在一边,看起来竟有些不习惯。他一边用叉子搅起面条,一边说你的手艺不错——他这是真诚的赞美,君曼睩做的饭可比他自己折腾的好吃多了,奶油香浓厚,芝士味儿也恰到好处,番茄的碎末咬下去,酸甜口感让他有了不少精神。

“我觉得刀无心真的运气挺好。”黄泉说,“能有你这样的女朋友,是这小子福运旺。”

君曼睩笑了笑,稍有些羞涩,她是标准的大家闺秀,面对这么直白的赞扬总有点儿不好意思的。她说她能遇到无心也是一种福气,以前小时候,是刀无心陪她经历了最难熬的时光,若是没有他的体贴,她现今的生活也许就截然不同。黄泉当然不晓得罗喉这家子杂七杂八的过去,最多也只是晓得君曼睩以前并不在罗喉身边生活,于是他说,现在你是天都大小姐,以后天都也是你的,罗喉对你这么看重,就是把你当继承人看待。

他语气自如,措辞得当,君曼睩喝了一口果汁说,我知道武君想要做什么,但是天都这么大的家业,我不太适合……她的双手叠在一起:“我还是比较向往另一种生活,和我的太爷爷君凤卿那样,做一个历史学家。”

此言一出,黄泉险些被跟前的橙汁呛到:“君凤卿是你太爷爷?”

君曼睩眨了眨眼睛,十分不解地点点头:“是啊?”

“那罗喉呢?”

“他和我的太爷爷是结义兄弟。”君曼睩说,“武君喊他四弟。”

黄泉想,总算破案了,难怪他总觉得君曼睩看起来和罗喉一点儿都不像,就算是基因隔了这么多代,也不该差这么多,他直到刚刚都以为罗喉在过去的年代有几个私生子女,因此才会有君曼睩的存在,现在想来,罗喉还真是一桩绯闻都没有。除了曾经有人在报纸上大肆宣传天都和佛业双身的亲密关系,那会儿坊间传闻爱祸女戎和罗喉是秘密情人,但这种谣言很快就不攻自破,因为爱祸女戎与佛皇的暧昧视频迅速地传遍了网络。比起黑道和商业精英这些显而易见的八卦故事,佛门高僧的绯闻当然更有幻想空间,就差谱写一出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足够拍一部几百集的电视剧了。

像是看出了黄泉的思虑,君曼睩好心地说:“武君没结过婚,一直是单身,别说后代了,连一个陪伴的对象都没有。”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感叹:“我也很希望武君能够安歇,退休了能开心快乐,四处旅游也好,在家休息也好,远离某些打打杀杀的事儿。”

黄泉很想说,看罗喉那样子,再做个几十年也没什么问题,他看起来身子骨还如此强健,虽然爱好实在有些落伍,不过这也没办法,代沟摆在那儿,在所难免。于是他回答,随心就好,人就是如此,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料罗喉在这会儿走进了餐厅:“看来你是很了解我了?”

黄泉瞥过眼,罗喉外出总是穿那件黑袍子,只有到家了才会换下。君曼睩赶紧去拿衣服,关切地问他要不要吃午餐,罗喉说不用了,他刚刚从饭局回来,现在只想喝口茶。

“难怪袍子上香水味这么重,”黄泉说,“和佛业双身一起吃饭?”

罗喉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他扬扬手示意黄泉过去,虽不知他想做什么,但黄泉还是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罗喉随后将一旁的文件递了过去,他顺手打开,上头的字密密麻麻,但他终究看懂了重点:“佛业双身提出此次项目计划要加快时间?提前三个月完工?!”

“这是他们这次的要求。”罗喉说。

“三个月,他们怎么不去变戏法呢?”黄泉把文件一丢,“这不可能吧,就算按照最快的进度来计算,不管是人工、材料、采购、设计——等等流程走完结束,最多只能提前一个月,三个月根本是匪夷所思!”

罗喉看着他:“所以你觉得不该同意了。”

“这样的工程肯定会出问题。”黄泉回答,“这完全不可能。”

“假如说他们会给出这样的条件呢?”罗喉把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语气轻描淡写,但足以让人觉得心口一沉,“8%的妖世浮屠股份。”

黄泉的手顿时一僵,8%的股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恐怕全苦境的人都能猜想得到。罗喉本就入股了妖世浮屠,再加8%,这等同于除了双身姐弟之外,就属天都拥有的股份最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一时间连黄泉都说不清。他捏着那份文件,好半天后才问道:“你知道原因吗?”

罗喉摇摇头,但他脸上似是带着笑:“我从来不问原因。”

黄泉紧盯着他:“那你打算做吗?”

罗喉并不回答。

 

 

29

 

第二天早晨,黄泉与罗喉一同去天都集团上班,这回他坐上那辆劳斯莱斯的时候,狂屠投过来的目光已不如往常那般锐利逼人,不过黄泉并没有多费心思去在意这些,他觉得很困,罗喉昨天给他的消息等同于晴天霹雳,他真不晓得叱咤风云的罗喉到底脑子出了什么问题,竟会连这种计划都纳入考量,说得不好听一点,这等同于自杀——佛业双身如今虽是如日中天,但这绝不会是永恒。黄泉弄不懂罗喉的思绪,他自嘲地想,罗喉竟还说自己了解他,这无疑是一个嘲讽。

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除了负责天都的事务之外,他还得花心思追踪那个神秘的狙击手。昨晚上黄泉几乎通宵未眠,总算将他原本那小区的街头监控网络全部转切到了自己的计算机上。他花了不少时间去排查,一双眼睛瞪得满是血丝,就连平时注意不到他眼神的君曼睩都在早上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不是没睡好,怎么眼睛这么红,和兔子似的。黄泉说他虚火旺,多喝两杯凉茶就好了。

说着临出门前还装模作样地从柜子里拿了半袋子枸杞。

他们这次准点抵达了天都大厦,下头办公室里已经满是职员了。黄泉入职以来,再也没有跟着罗喉在上班时间准时踏进过办公楼,这一回他们一同走进去,前台的三个小姑娘都不由得探头张望,有一个胆大地还赶紧站起身,把今日的报纸和信件一起递给他。黄泉为了挡住自己的眼睛,还特地架了副墨镜,接过报纸的时候他听见小姑娘和同事窃窃私语:这个新来的助理,是不是做模特出身的呀?

别说,黄泉听着还是挺得意的,谁不喜欢被夸呢!只是他刚转身,又听到另一个小姑娘说:别闹,我们罗总什么时候喜欢过这种了,以前都是冷经理在做,我觉得八成有点裙带关系。

黄泉在心里不禁骂了句:我和那个冷吹血哪里像了?他长得这么五大三粗,怎么比?但他到底还是个讲风度的人,并不会和小姑娘计较,卷起报纸就和罗喉一起跨进了电梯。罗喉瞥了他一眼,说,墨镜可以摘下来了。

黄泉悻悻地摘下墨镜,罗喉一边看着电梯的数字一边说,下午问天敌要过来,你早上把资料都翻一遍,不要出什么差错。

“下午?”黄泉扭过头,“你怎么不早点说?”

罗喉又说:“不只是问天敌,可能今天千叶传奇也会来。”

黄泉差点没把手里的报纸捏成一团,他走出了电梯,坐上办公椅就开始翻资料,罗喉又跑到楼顶去看他的后花园了,黄泉也没办法,谁让罗喉是发工资的,他不服不行。他忽然觉得之前那笔奖金拿得太亏,怕不是罗喉在给他提前打招呼,拿钱可以,任务也得加重。但黄泉毕竟是个用于接受挑战的人,他并不想、也厌恶在其他人跟前展露自己的弱点,他虽是年轻,但年轻也是他的资本,他迅速地浏览着所有项目内容,从年份到人员规划全部划了出来,花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个简易归纳,接着把整理好的资料发给后头办公室的文职去打印,自己则看着规划表,猜测着问天敌与千叶传奇的来意。

千叶传奇在之前和天都竞标失败,错失了约莫八万平方米的规划用地,而这个项目名义上是天都负责,实际上已经全部交给了妖世浮屠处理,如今那儿已经立起了好几座高架,再过两年就能竣工。黄泉皱起眉头,他怎么想都觉得千叶传奇目的不简单,问天敌是妖世浮屠的得力干将,这儿又是天都总部,他只身一人敢来这儿开会,还真是勇气十足。他又翻了几页,接着喝了一大口茶,枸杞的味道有些古怪,他喝不惯,只好又端着杯子去泡咖啡。

罗喉在此时推开了门,经过了黄泉的办公桌时,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黄泉决定假装没有看见,自顾自地靠着茶水间的门,等待咖啡煮好。他思忖了半天,觉得今天下午这场会议还是得观望,罗喉昨天说妖世浮屠希望他加紧完工,并保证给予他8%的股份,想来也是为了之后的规划做准备。

这还真是有趣,黄泉想,他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同时拿出笔,又在几个重点归纳上划了一条线。

 

罗喉出门后,再回来的时间已经是下午。黄泉在那之前接到了他的电话,说是他会和问天敌以及千叶传奇一起来会议室,黄泉让人泡好茶、准备好设备,刚刚忙完,电梯便稳当地停靠在了顶层。罗喉那身黑袍子在他们之间显得格外扎眼,后头的问天敌穿着件简单的卡其色西装,白色衬衫和同款西服裤,枣红色的领带,看起来还挺人模人样的。不过黄泉的重点在另一旁的千叶传奇身上,他看起来真的和素还真太像了,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他的头发是黑色,脸也更显年轻,那眉毛简直是Ctrl+c直接出来的嘛!

黄泉想,难怪传言从不间断,也许素市长真的有必要去做个基因检测,看看千叶传奇是不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他正走神地思考着,一行人已经进了会议室,问天敌经过他时,冲他侧头笑了笑。

“好久不见了,黄泉。”

“不算太久吧,问经理。”黄泉说,“您的座位在那边。”

说真的,黄泉对问天敌没什么好感,他看起来心思太多,而且他也明白,妖世浮屠对外的项目大多由他负责,鹿苑一乘那事儿他一直本能地感到厌恶,而问天敌和这件事脱不开干系。千叶传奇落座的时候,他也与对方打招呼,但千叶董事毕竟是年少有为的著名天才,傲气得很,三言两语就把问天敌堵得话都说不上来,可语气偏又十分客气有礼貌,问天敌只好坐下,停止了那无趣的寒暄。黄泉作为助理,当然是坐在罗喉身旁,他掠过那一双双眼睛,随后按下了电脑开关。

整间办公室的光线暗了下来,投影落在了雪白的墙壁上,罗喉站在一旁,他深色的身影几乎要融进黑暗里。黄泉一时间有些眼花,明明罗喉和他站得这么近,他在刹那间却觉得特别远。不过这只是错觉——他移动着光标,点开了会议用的资料。

罗喉说,我们也省去那些废话吧,千叶先生,你这次来,是代表日盲国旅和我们谈合作,是吗?

“明人不说暗话,罗总,”千叶传奇命他的秘书将文件依次发放,语气不卑不亢,“简单来说,这次鹿苑一乘的新项目,我们日盲国旅也想参与。”

 

 

30

 

黄泉第一次觉得,一张看着年纪不大的脸居然也能说出这般掷地有声,令气氛为之一肃的话语来,不愧是日盲国旅最年轻的继任者,千叶传奇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大部分人脸色一变。他立刻瞥向了罗喉,也得亏罗喉穿着那身黑袍戴着面具,他脸上的神色无法判别,不过黄泉猜想他最多只会挑挑眉——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之一,他大部分时候皆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哪怕摘了面具也没什么区别。在片刻的寂静后,问天敌拿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口,目光扫向千叶传奇:“这倒是让人想不到了,我听说一个月前千叶先生刚刚和集境签了个大单子,怎么转头就瞄上了鹿苑一乘?”

“一码事归一码事,集境的合作,那是集境的事儿。”千叶传奇说,他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看向问天敌,而是越向了后头的罗喉,“佛业双身也是灭境出身,难道你们的事儿就得到灭境去谈吗?”

“鹿苑一乘的项目是妖世浮屠和天都一起合作的。”问天敌说,“项目已经开始动工了,日盲国旅是做旅行项目的,请问千叶先生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天都和妖世浮屠,可是如今四境赫赫有名的大企业,”千叶传奇回答,“我们日盲国旅起步没多久,当然要向各位前辈多看齐。问经理在妖世浮屠工作这么多年,也算是资历颇深,可您两个星期前的招商企划上可没有说,不允许我们日盲国旅来碰运气吧?”

“鹿苑一乘以后是要做高档小区的,”问天敌笑了笑,“倘若是玉织翔坐在这儿,可能你们还能讨论一下怎么让寺庙的香火更旺些。”

“比不上妖世浮屠懂行。”千叶传奇说,“寺庙变住宅区,地价翻了几番,论商业目光,我自叹不如啊。”

从黄泉的视角来看,问天敌虽是没什么大动作,但他搁下杯子的时候,像是不屑地哼了声。千叶传奇接管企业不过两年,硬生生地将日盲国旅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拉扯到了如今的规模,他这般自谦,想也知道是在暗地嘲讽问天敌了。千叶传奇喝了口茶,又泰然自若地说道,其实我们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多一个合作机会,自是不敢和天都、妖世浮屠一同争锋的,问经理可以看看我们的文件,再做打算也不迟。

和千叶传奇斗口才自然是下下策,他不仅没给问天敌回答的机会,甚至在下一秒便将烫手山芋丢给一旁沉默不响的罗喉:“罗总,您怎么看?”

罗喉翻阅着文件,看了两页后丢给了黄泉。黄泉对这些东西很是棘手,他并非专业出身,也只能看懂个大概,总之是一期工程的资金,日盲国旅会给予投资,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黄泉发觉千叶索要的回报竟是少得可怜。他并没有狮子大开口要巨额分红,也没有要求此后建立长期合作,黄泉翻来覆去地看,都觉得这是赔本生意。他找不出像样的理由来反驳,但同样也找不出合适的借口去拒绝,只是这份古怪着实让人觉得不大舒服。黄泉是很敏锐的,他虽然一知半解,但也晓得这场会议不可能轻易地做出定论,果然,罗喉终于出声了,他说,这并不急于一时,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谈。

“那是当然,重要的事总得三思而后行。”千叶传奇说,“我很期待问经理和罗总能给出满意的答复。”

随后又扯了几段闲话,千叶传奇便推脱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先行离开。黄泉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会议厅又变得安静,仿佛刚才那种紧迫的气氛只是自己的错觉。问天敌一派若有所思的模样,良久后说,千叶传奇这回倒是别有目的了,日盲国旅分不了几口油水,怕不是想把这口肥肉分到别人手中。

“问经理有高见?”黄泉的手停在键盘上,“我还挺好奇您怎么看的。”

“先不论千叶传奇和集境的关系,”问天敌说,“我们项目中所有的程序都已经走完,日盲国旅,旅游业,能指望什么?在住宅区开个办事处吗?肯定不是。千叶传奇这么精明的人,八成是为了替其他人打通关系,不是集境,就是素还真。”

“集境天高皇帝远,让千叶传奇来打前锋,是不是太扯了?”黄泉半靠在椅背上,“再说集境是重工业出身,我们苦境的工业区和集境并不接壤,钜锋里,烽火鉴兵台,紫宙晶渊,哪个不是有名的公司?”

问天敌的眼神扫了过来,他并不觉得冒犯,虽然黄泉针对的意味十分明显,但问天敌反而点头表示了赞同:“就如黄泉所说,素还真的可能性非常高,他是市长,苦境的任何动静都得经过他的办公室,他在妖世浮屠刚刚入驻苦境的时候,就已经来视察过几次了。”

“然而毫无结果。”罗喉的声音并不响亮,“素还真想要动手,也用不着采取这般麻烦的手段。”

问天敌刚想拿茶杯,手随之一顿:“言下之意是,罗总觉得没什么问题了?”

“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不是吗?”罗喉搭起双手,“问经理,有时候想多了反而也不是一件好事。”

问天敌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罗总这话,倒是耐人寻味了。”

黄泉的目光掠过罗喉,事实上,他在千叶传奇丢下那份文件的时候就知道,罗喉对这事儿毫无看法。他甚至是无所谓的——他并不关心千叶传奇想要从鹿苑一乘中得到什么,亦或是说,真正在乎利益的,无非是妖世浮屠。问天敌的表情难掩焦躁,若是罗喉一锤定音,那么他可能就该到双身姐弟跟前引咎辞职了。欣赏问天敌的这副表情竟然有些有趣,黄泉神游了片刻,他甚至还有点儿期待罗喉说‘那就答应了吧’——那问天敌一定会当场跳起来。

“罗总,”问天敌终于有些坐不住了,“这事儿我想还得赶紧回去回报一下双身,时候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来回扫视了一遍罗喉和黄泉,随即才带上秘书匆匆推门而去。其他的天都员工也都各自回岗了,偌大的会议室,一时间只剩下了罗喉和黄泉。黄泉将电脑一合,他说,罗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会真的傻到要让千叶传奇参与吧?

“不是有更好的办法吗?”罗喉说,“8%的股份转给日盲国旅,才是皆大欢喜的事。”

黄泉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手顿时一僵。他立刻抬起头,脑袋转得飞快:“等等,8%的股份是妖世浮屠用来和我们打交道的,你现在要让日盲国旅去做这个?他们是旅游公司,压根不会造房子,你是要把鹿苑一乘打造成苦境5A级景区吗?!这不可能!”

罗喉没有解释,他只是慢腾腾地喝了口茶,随后说,我们也该走了,去后头逛逛吧。

黄泉不解地看着罗喉,他这会儿是真的觉得对方脑子出了问题,这又不是简单的数学题,1+1=2,前后两个数字颠倒个个儿也能换回同一个结果,这其中牵扯的事情如此繁杂,为何罗喉却说得这么轻巧?他当真担心起天都迟早败在罗喉手中,同时在心中暗自感叹,为什么君曼睩不去学金融,那么这个庞大的公司也许还能存活得更久些。

他一声不吭地跟上了罗喉的步伐,但内心仍旧很沉,沉得像塞了块石头。他弄不懂的事情太多,需要解决的问题也太多,而这一切,都凝聚在跟前的男人身上。

他这会儿当真有些后悔,自己最初就不该为了那一幅‘英雄’的书法,而走进天都大门。

TBC

评论
热度(19)
©八音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