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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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ner universe

  • 会收录进days go by(点击预售),这篇我非常喜欢,内容立意想了很久,交流希望:3

  • BGM:ursa major


 

Inner universe

 

 

 

紧紧系在悬索上的大圆盘形旗帜,已经鼓满了宇宙间的长风,像一名斗志昂扬、整装待发的勇士*——‘自由者美利坚号’,正以千分之一的推动力增加着速度,加速穿越银河中心。星球从他的眼底滑到视野的尽头,如钟摆般旋向宇宙深处,这艘飞船会记录下每一次的穿梭,就像曾经地球的土壤会让每一个国家用身体铭记历史。这种滋味在如今这时候变得愈加清晰,美国揉了揉脑袋,他疲倦地走回了房间。

这种焦虑随着航行的深入愈加严重,只有他打开和英国的视讯电话的时候,仿佛才会稍稍得到安抚。英国在另一艘飞船上,他们同样在银河系内飞行,既定航线却有着微妙的偏差——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有足足六十年没有见过面。而美国知道,距离他们的会面可能会隔上一个世纪,甚至更久,飞船在一个周期后便会试图越过人马座A,尽管他的科学家和宇航员们对此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挑战——如果成功抵达了另一头,那么他们甚至有可能回到曾经的、还未病变的地球,这意味着一个重生的机会就在眼前。

越过折叠的时间究竟是否意味着完美,美国不得而知。这阵来他每天都频繁地做梦,以至于他甚至陷入了某种狂躁里,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如一只蜜蜂不断地撞在玻璃窗上,一下一下,令他倍感挣扎。随着航线的深入,美国感到愈加脱离——他好似被抛到了海里,每日都在下沉,但这让他觉得冰冷,同时无法挣脱。

当美国又一次坐在他的房间里,打开视讯的时候,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数秒后,英国的影像跳了出来,他正在喝茶。美国不晓得为什么英国在飞船上还有这么多茶叶可以喝,他简直怀疑对方把一整个仓库的茶叶都带来了宇宙,在他开口抱怨对方的茶叶之前,英国率先开口了:“我的下午茶习俗可是要带去新地球的,别想指责我的习惯。”

“你知道我要说这个?”美国推了推眼镜,“说真的,我每次找你的时候,你总在喝茶。”

“因为你总是喜欢打扰我的午茶时间。”英国回答,“说吧,你又想聊什么?”

总而言之,他们总是会这么开始——一次无聊的拌嘴,一个笑话,或是一个有意思的新闻分享。美国觉得自己多少和以前变得有点儿不同,当他离开地球的时候,这种感觉便格外明晰。很显然,英国对此的理解是,他们失去了‘土地’,也就是说,他们丢失了部分肉体存在的意义,这让他们变得虚薄,就像传说中的幽灵和鬼魂一样,混迹在人群中,也极容易被人遗忘。被人遗忘是一件叫人害怕的事,美国曾因畏惧而无法安眠,尤其在他无数次望着宇宙空茫的星球时,他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这意味着他正在走向死亡。

美国叹了口气,他将身子陷在沙发里,无聊地转了一圈,背后——宇宙,正面——英国,一个完美的圆。他的视线从那片光怪陆离的星球中收回,又落在了英国身上,不知为何,美国模糊的视野中又一次浮现出了地球的轮廓,但这已经足够遥远,遥远到他甚至有些忘却了自己曾经在上头的模样。现在美国相信,他们的存在多数依靠于人民了,他的肉体也正在缓慢地发生变化——当他的人民开始将这艘名为‘自由者美利坚’的飞船当成祖国、并拥有归属感的那一刻起,自他的指骨开始,钢筋水泥取代了原本的血肉,逐步侵略了他的身体。他带上了一股令自己都烦躁的铁锈味。他知道英国也是一样的,他开始用扣紧的衬衫领子来掩饰自己的僵硬,并日复一日地讲述过去的故事。

“所以,”英国朝他瞥了一眼,他注意到美国收拢在长袖T恤里的手指,这让他的话语变得意味深长,“你病了?”

“可能是不适应宇宙吧。”美国回答,“嗨,你不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我可是老骨头了。”英国搁下茶杯,“我有无数个理由去原谅自己的过错,就像现在,我也会去习惯这些。”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带,用指节敲了敲咽喉,又说道,“虽然总有点儿不太舒服,但我们的子民也总有天会进化,会改变,所以——”

“所以我们也得接纳这种突变?见了鬼了,我真觉得我像个钢铁怪物一样。”

英国哈哈大笑:“放在以前,你还会觉得这很帅,不是吗?”

“因为那种事儿可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美国说道,“是不是总有天我们的大脑也会变成钢铁,硬邦邦的,最后得靠塞入数据盘才能运作转动?”

“嗯哼。”英国哼了声,“或许吧。”

“那就太可怕了。”美国半撑着脸说道,“我宁可希望这一切变得更酷一点儿,比如我能在我的手臂上按一下,就会弹出个数据读取器,最好还能发射子弹!”

“异想天开。”英国斜过眼瞥他,绿眼睛中透出的神色,在此时让美国感到分外亲切,“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成为个大英雄吧,也许,”他顿了顿,“我的预感不会出错。”

美国耸耸肩,他不晓得自己该如何回答,他拨弄着自己坚硬的指甲,他已经有着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剪过它了,因为它几乎停止了生长。美国此前也和其他国家通过视讯,但他并没有将这样的疑问摆上台面——他们都不会是那个适合交流秘密的对象,只有英国——也只有英国能倾听他的秘密。这让美国呼了口气,他放开自己浑身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那你能预感到什么时候才会抵达新家园吗?”

“那不行。”英国懒洋洋地说道,“我从不为没把握的事儿打包票。”

诚然,美国总是冲在最前沿,他自己也知道,因此他垂下头来,好半天后才说道:“嘿,英国……你知道吗,一个周期后我就要穿过人马座A了。”

“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了。”英国点了点头,“我们这艘‘新不列颠联盟’号早就传遍了这个消息。”

那艘船上还有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和美利坚不同,他们会固执地继续前行,直到寻觅到新地球为止。美国的尝试大胆而又直接,英国婉转地表示,加拿大为此倍感担忧,这样的赌博太过于危险,很有可能会带来毁灭——字面意义的,彻头彻尾,但美国无疑是这个时代的先驱者。英国对此心知肚明,他不动声色地朝他看了眼,随后说道:“所以你是在感到害怕,是吗?”

“同样也觉得跃跃欲试,满是好奇。”美国咧咧嘴,“你知道我总是这样的。”

“是的,我知道你总是这样的。”英国叹了口气,他站了起来,好像整个人都要走出屏幕,走到美国的身侧,可这只是美国的错觉——英国无法跨过来,他们之间隔得太远,尽管这一切看似近在咫尺。万古以来宇宙是只有地球是智能生物的住所,而就这一点而言,他们和宇宙没有太大的区别。假如宇宙拥有意识,他是否会摧毁自己?

美国猜不透,他感到太阳穴又一次突突跳起来,这鲜活的生命体征已经叫他感到痛苦又幸福,随着他所失去的东西,他开始感到一种奇异的恐惧,就像一条鱼正在慢慢地被捞出睡眠,一只鸟正被一根根地拔去羽毛,假如——假如他抵达了另一头,见识到了还未开化的绿色地球,他在得到过去的同时,是不是也会失去所有?

他会遗忘一切。因为时间经过了清洗,那么他会忘记英国,忘记自己的诞生吗?毕竟某些变化是不可逆的,失去便会是永恒的失去,世界要么空空如也,要么栖息着没有思想的爬行生物,而在过去的地球上,巨大的火山仍然在喷发着浓烟,污染着天空,他的飞船从外面的深渊里飞驰而来,经过冰冷的外部世界,降临,扎根,重新开始时间。那么美利坚还是美利坚吗?他被自己如此胆大的念头感到害怕,同时无法呼吸,这让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双腿钉在了地板上。冷硬的,冷的,冰山似的铁,这攀上了他的大脑,使他抬不起头来。

“亲爱的,”在半晌后,英国说道,“我明白……”

 

接着他沉默不语。他的茶杯安安静静地摆在白色的桌子上,热气已经消失了。

 

在周期快要结束的时候,美国愈加感到自己的变化。终于,金属以一种奇妙的姿态在他的体内生存下来,他洗澡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儿酷酷的,至少现在一颗子弹打过来,他都不一定能受伤。这可能意味着好事儿,意味着他的人民团结一心,但美国却不得不在这种状态下去习惯一些新东西。‘自由者美利坚’正在迈向自由,因此他必须得牢记一些东西。他的上司开始给他注射一些混杂着文化的注射剂(比如鲜活的美国历史,尽管那不算长,美国敢说自己什么都记得),还有诸如乒乒乓乓的朋克和电子乐,诸如此类的。他被迫躺在那儿,每天挨针孔,鲜血变得发暗,美国偶尔会盯着那些痕迹看,他的身体终究开始习惯了这些。

在银河系之中近乎一千亿个星球在旋转着。很久以前其他太阳的世界上必有其他种族攀登并超越人类已经到达的高度,想一想这样的文明,万古以前在神创造万物的余辉映衬下,某个宇宙的主人们非常年轻,因此生命仅仅来到一小撮世界观上。他们的世界必定是无法想象的一片寂寥,诸神望着无穷大的空间觉得没有一个人可以分享他们的思想,而美国知道,他马上就会成为这样的主人,那时候,美利坚或许就会从地球历史的记忆中消失了。

周期经历至最后一天的时候,美国还未走进那双舱门,他被一个年轻人喊住了,他说,有一份来自‘新不列颠联盟’号的礼物,指名要给美利坚合众国。在看到上头优雅的字迹时,他毫不犹豫地拆开了它——这是英国的礼物。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英国的礼物了!飞船与飞船之间的物资传递很困难,他们很少联络,这自然价值高昂。

“让我瞧瞧这是什么好东西……”

美国自言自语,他拆开了包装纸,上头印着英国国旗,这让他哑然失笑,随后他看到了一个木盒子,这木制的玩意儿让他惊喜万分。他在踏进手术室跟前坐了下来,木盒子很快便被打开了,上面安静地躺着一枚芯片,来自英国的手写信正牢牢地压在下方。

 

给美利坚:

 

是的,我们要受难,就在此刻,天空像高烧的前额在悸动,而痛苦是真实的。

我们是什么人,或我们为何被需要,土地滋生他们有如海湾滋生渔夫,或山坡滋生牧人;他们结子而成熟。那种子附着我们,甚至我们的血,都能使他们复活;他们又成长起来,抱着对花和潮的愿望,温和而愉快。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亲爱的,打开它,读取它。上帝已分裂如面包,我们是裂开的碎片,而你会成为光芒。你要知道,光总是能和一切相遇的……

 

 

爱你的英国

 

 

他静静地躺在无影灯下,金发的护士将芯片小心地消毒。他忽然满是期待,仿佛如一个孩子期许着这份盛大的礼物。他开始接受那一张张存储盘的数据拷贝,麻醉令他的思绪飘远了,陷入一片空白的沉默里。在一片苍白中,英国的轮廓浮现了——第一个英国是陌生的,踏入新大陆的英国,衣着光鲜,正在和法国争夺着属于他和加拿大的抚养权,他很吵闹,很凶,但又让人想要靠近。

第二个英国是安静的,罕见地带着点儿羞涩。他的手里拿着一盒子玩具锡兵,他将它放在桌上,蹑手蹑脚的,生怕将正在熟睡的美国吵醒了。

第三个英国是微笑的,他在和美国讲故事,他正在重复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一遍又一遍,充满了幻想和浪漫。他讲起玫瑰,讲起英伦岛国上的温柔绿色,仙境里的妖精和独角兽。

第四个英国是忧郁的,他的手中有一捧蓝色的花。美国记得这个,他曾经寻求这花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最初找寻的缘由。他在哭泣,英国抱紧了他,他记得这种温柔的触感。

第五个英国是沉默的,一场大雨,滂沱而至,美国的靴子里也泡满了雨水。他的步子打滑,走得很艰难,枪支在手心里几乎握不住。他紧盯着模糊的英国,英国仍旧是沉默,沉默,雨声哗啦啦地冲散了他们之间的桥梁,一条沟壑清晰可见。美国只看得到他的身影,如枯木般摇晃。

第六个英国是骄傲的,他将他拒之门外,他隔着门都能嗅到浓郁的海水味。漂浮的船只,飞扬的旗帜,深蓝色和红色。一卷地图,无限延伸,他的笑容满是轻蔑和讥讽。他的手杖敲着地板,咚咚作响。

第七个英国是坚定的,他蹲在战壕里,满手血污。他说他见惯了伤痕和死亡,这算不得什么,牺牲总是难免的。总是。他的步子深深地踩进了淤泥里。

第八个英国,第九个英国,第十个英国……第无数个英国。他的肩膀颤抖起来,某种巨大的阴影正在将他笼罩,但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双脚结实地踩在了地面上,那是泥土的气息。最后一个英国是温柔的,沉稳的,令人安心的,因为美国知道他那双绿眼睛里究竟想说什么。

 

他认为他们不必久等。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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