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米,国拟注意;旧文搬运;原本的lof账号清空了所以慢慢搬一点自己觉得值得留下的文_(:з」∠)_


太阳之死


美利坚踏入这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处水产仓库。四处都是海水味儿,和木头被水泡烂的味道,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一切来源于坐在那床铺上头的老家伙。他对这些气味相当熟悉,海洋,丛林,他的高地、山峦、乡野,以及他的铁轨、街道和博物馆。当这些气味凝聚在一起的时候,美利坚便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他,即便对方此时坐在那里,和一具塑像似的,在瞥见他时,那双绿眼睛终究还是转了转。

美国关上了门,那轻微的咔擦声让不列颠的眼皮微微抬了抬。他看起来好似刚从一场漫长的睡眠中苏醒,而这一切都显得犹如数个世纪般难熬。是——美国想,他明明才几个月没和对方见上一面,他却觉得这段时间足以抵上他数倍的生命。

“我、希望你不是来看我笑话的。”英国说道,他抬起手示意他坐下来,“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也希望你开口第一句是对着我说,‘嗨美国,你可算来了,我想你很久了’,”美国扶了扶眼镜,“而不是用这张嘴继续揶揄我。”

“傻瓜才会这么做。”英国回答,但他却老老实实地伸出了手,美国很快意会了他的举动,他起身与他拥抱,同时皱了皱眉头。英国瘦削的身子骨几乎要顶进他的皮肉,“你可算来了,美国。”

他起身的时候,那些手臂上挂着的玩意儿也跟着摇晃起来。吊瓶,里头却不是生理盐水或者其他玩意儿,那些是撕碎了的书本。美国之前也同样接受过类似的治疗,那是在很久之前某次恐怖袭击的时候,他冷不丁地被重击了一下,下腹部猛地翻搅,仿佛他是一块甲板,被数以万计的机枪跑单同时扫射得坑坑洼洼。他醒过来的时候,他便看到那个吊瓶,里头飘着些还没来得及溶解的纸片碎屑,独立宣言、葛底斯堡演说、宣战演讲——以及那些顺着导管流入他血液的字母,他躺在那里的时候,便觉得自己是一个大熔炉,而这些字母:支撑起整个美利坚合众国的字母一个个地落下去,好似建造机器的零件正在逐步归位。这种感觉他历历在目,就像眼睛还未睁开的婴儿张着嘴吮吸母乳,而每咽下一口,他便觉得自己的名字又更真实了几分。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英国动了动手腕,接着耐心地说道,“这是第四次疗程。”

“已经第四次了?”美国重新坐了回去,“我不知道你有这么严重。”

“我必须……重复接受那些。”英国模糊地说道,“你知道的,有些地方反复受灾,建设工程很慢,我很困难。”

美国扬扬眉,他想起了那些临海的城市,情况的确不算太好,否则他所认识的英国,是绝不会躺在床上养老的。他松开手,英国重新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半靠在那白色的枕头上,他那沙金色的头发有些暗沉,好似被海水泡得有些发涩。他转过头,接着低声说道,“不过我很抱歉,美国。”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美国回答,“我们的互助条约不会因此被取消,况且上司也表示,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把你移到我那里——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当初也同意了。”

“不,同意这事儿的可不是我,”英国费力地干咳,他的身子里好似塞了个鼓风机,“这的确是最差的结果,糟透了。”

美国沉默不语。他本想着自己该欢快些,打趣儿地抱怨英国怎么死气沉沉的,他还有许多事想和他分享,诸如他之前在去会议室的途中踩了俄罗斯一脚,而对方试图报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进了会议室,这就像在篮球场上抢夺比分一样有趣。不过他惋惜的是,英国没有看到这样的壮举,他下意识地想要分享好消息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缺席,这种情况十分罕见,只有战争的时候他才会延误,其他时候,哪怕是飞机晚点,英国也总能一丝不苟地坐在会议室里头,旁边泡着杯热腾腾的红茶,仿佛那是在自家的花园里。

美国还从未想过这般情形。

他从未想过英国会衰老,他的确不如记忆中的那般强大,但他曾经依然是精神矍铄的。他会揪着些小事儿和他争执,争得耳朵都发红了,但最后,英国仍旧能做出些准确的判断。美国思考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应该是英雄——他本该是英雄,而英雄却对这样的情况束手无策。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成为一块甲板,或许还能抵挡些什么。尽管他知晓这是一种无法逆转的病痛,即便他身为国家,他仍旧无法抗拒这些气象的灾害,无论是地震还是海啸,狂风或是暴雨,他束手无策,他的民众也一样束手无策,而英国也一样。许多沿海的城镇在水浪的冲击下受损,那里的博物馆和艺术馆都被淹没了,英国已经接受了第四个疗程——美国瞥过眼,他发现床头柜上还摆着一本圣经。

“……英国。”美利坚开口道,“这不是一次正式会面。”

“是,我知道。”英国点了点头,“所以?亲爱的小家伙,你想念什么了?”

反而他的语气更像是在开玩笑。英国说着,他又将那木柴似的手抬起来,抓住了美国的手腕。美国没有拒绝,他能感受到他手掌的那份冰凉。那份寒意是彻骨的,是带着海洋气息的,而美国想起自己在幼时曾经缠着英国,询问他自己究竟是如何诞生的,他记得自己曾经趴在农场里,看着一头母牛怎样产崽,那嗷嗷叫着的母牛,裹着薄膜诞生的幼崽,美国看到的时候惊奇不已。那让他的衣服沾满了一股牛粪味,英国当夜便把他按进木桶洗澡,用温水浇遍了他的身子,尔后耐心地擦拭着他的皮肤。

我们是怎么诞生的?英国。他问道,我问了安娜,安娜说,需要怀孕,需要男人和女人,才会有新生命,是这样吗,英国?

而英国的回答,美国至今都记得。他说,我们最伟大的物质之母是大海。*

 

也许英国对海洋有一种特殊的感情。美国想,自他记忆开始,英国身上便持久地弥漫着水汽。那种潮湿的触感停留在他的心底,催促着他想要了解。他想了解的事情太多了,但了解是生命缓慢的死亡,英国曾经说,我现在正孤独而清醒地进入一片陌生的水域*。那是美利坚没法探知的地方,他想要抓住英国,就像是从海底捞出属于他的宝藏那样,他不知这番留恋起源于何处,兴许就是那朦胧却又未知的答案,他的起源,他的未来,他却能从英国身上看到。

“怎么了?美国,”英国喊他的名字,“这可不像你。”

“总比你好一些。”美国低头看着他手背上的针头,他手背上青筋暴起,“现在是什么?”

“艾略特。”英国回答,美国仿佛能听见那些字母一个个掉下去的声音,“他说,‘这里是一块糟糕的地方,既在时间之前又在时间之后。’”

“我也听过。”美国开始回想那些藏在脑袋里的诗句,但该死的,他对这些的记忆力远远没有英国那般好,“……但我忘记了。”

英国咧嘴而笑。美国发觉他根本不习惯这样的英国,他应该嘲笑他,嘲笑他没有什么文学素养,嘲笑他的脑袋里只晓得那些证券股票,那些速食文化,但英国只是敞开心扉地大笑起来,他的胳膊发抖,美国觉得那些字母正在从针孔的间隙处漏出来,砸在他的皮肤上。这让他背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英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稍稍松开了手。美国的手指蜷缩,他发觉此时的自己仿佛失去了什么,他呆然地坐着,身侧滴答滴答的,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美国看到桌上摆着的报纸,英国刚刚阅读完的,关于这场旷日持久的灾难的报告。粗黑标题忧心忡忡,单词印刻在他的瞳仁里,他好像听见那些专家和评论员沉重的语调,仿佛敲击在他脑袋上的榔头。是,这几乎无法改变,他深知这件事的最终答案,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选择题。

 

美国转过头来,他看着英国,尔后低声问道。

“你会死吗,英国?”

年长的男人凝视着他,接着转过头去。他看起来早就不如美国童年那般强壮了,国土的缩减令他十分憔悴。他每时每刻地注射、服用那些属于不列颠的瑰宝,他吞下拜伦的诗句,用混着莎士比亚的温水将其咽下。他每一口咀嚼的食物里有戈尔丁和哈代,他每日每夜地在这些混沌漫长的回忆里沉睡又清醒。美国发觉他自己是恐惧这个单词的——死亡,或者更精准的:毁灭。

“一个国家终究是会消失的。”英国说道,“不是此时,便是未来,终究是要离开的。”

那我们要去往何处呢?美国想问他。他知道那些消失的国家,存留于历史中,成为他们的食物与水源。他们啃咬那些已死国度留下的尸骸,从里头翻出些能够吸收的东西,就像食腐的鬣狗。他干过这事儿,英国也干过这事儿,所有活着的国家都干过这事儿,但他仍旧不知道那些死去的国家去往了何处——就如他不知自己从哪里诞生的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不只是死亡本身,也许是因为倘若某天英国离去的话,他会痛失一个盟友,一个伙伴,一个至亲,还有……

他还会失去一面镜子,一颗重要的启明星。他怎么能接受这些?他不允许英国死去。他无法想象在未来的某一日,英国就如以前那些死去的国家一样,成为其他国家的养料,他不能想象那双绿眼睛落到谁的餐刀下头,被叉子捅穿。这会是什么滋味?美国想要开口,但他却发觉自己哭了起来。

英国平静地看着他,好似在看一个丢失玩具的孩子。

 

“我该走了。”美国站起身来,拍了拍英国的肩膀。对方点了点头,并抬手与他再见。美国望着地上的浅蓝色瓷砖,这就像海洋淡淡的浪潮。他走到了门外,伸手握上了门把手,将那扇玻璃门慢慢地关上。他看到那淡蓝色被阴影笼罩,好似海水涌了上来,吞没了属于他的太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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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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