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eing pro,地狱来鸿之后的故事,建议读完地狱来鸿之后再阅读。

  • 承接于另一篇《人间、天堂与地狱之歌》之后,这篇还在修改中,前情提要为林与萨德在王都的决战,林杀死了萨德。

  • 这篇已经完稿一年多了,最近地狱来鸿应该都收到的差不多,所以放出来~



 

 

日暮沉沉。罗伊·艾尔维斯打了个哆嗦,外头涌进的凉风令他泛起一丝鸡皮疙瘩,他扭头看着身后正在盘点收缴赃物的王军,脸上却不由得浮出一抹笑容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王军军队此时好似被点亮了似的,所有人都赶紧地收拾叛军临时的驻地,从里头搜出的军械装备足足有几个营帐那么多,湿泞的土地上布满了深深的车辙痕迹,周围的声音如此嘈杂,他却从未觉得这些声音如此悦耳过。他不由得挺直腰板看着那一头的王都大门——他们至死守卫的城门就在那里,在晦暗的夕阳之下散发着浓厚深邃的色泽。旗帜在风中微微摇晃,街角的钟塔静谧了片刻之后,敲起了低沉的钟声来。

他摩挲了一下手,随后又翻阅起那长长的清单列表,但罗伊的手依然在颤抖,这是因为兴奋——他难以忍耐心中的狂喜,以至于他好几回都险些写错了数字,这让他不由得再度划去了那有点儿凌乱的字迹,直到有只手握上了他的手腕,略显沙哑的熟悉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怎么了?如果伤口疼痛的话,就去一旁休息吧。”

“威、威弗列德长官!”

青年蓦地回过神来,那双红色的眼睛带着疲惫的笑意注视着他,令罗伊猛地并拢鞋跟,向他行了个礼。他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以至于看到自己的长官时,他的语气也因此微微颤抖,“您、您才是——,您应该好好休息……”

“不碍事,我哪里像是什么伤患?”

林笑着摆摆手,随后还拉了拉斗篷,以表示自己毫发无损。他看起来精神不错,但罗伊依然记得返回营地的时候,对方身上满是可怕的血污,这让他当时吓得差点儿站不住身子,可随后林淡淡地说道,那并非是他的血,而是萨德·伯吉斯的鲜血。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哪怕周遭爆发出了狂欢的呼声,也仿佛与他毫无干系。罗伊并不敢想象那场撕斗有多么可怕,林甚至没有留下他的尸体——他琢磨不透对方这么做的深意,但不得不提的是,此时那种兴奋与激动依然没有离开他的胸腔,他能感受到所有人投射在对方身上的、近乎信仰的狂热目光,仿佛眼前的魔法师是他们胜利的希望,是一张致胜的王牌。

没有人不会为此感到敬佩,尤其是面对那样的恶敌,却还能几乎全身而退的时候,他的心底升腾而起的不仅是强烈的敬佩,同时更有一种无法遏制的后怕与不安。漫长的战争似乎就要到尽头了,萨德已经死了,胜利仿佛触手可得,所有人奋斗的目标已经近在咫尺。兴奋感扯着他的心脏,同时叫他感到些许的窒息,可他眼前的人显然更为平静,对方抱着手臂,好似早晨的那场恶斗不过是一场幻影。

也许,我们马上就获得真正的胜利了吧。

罗伊一时间有些走神,直至林轻咳了声,他才猛然转过身来,忙不迭地继续清点起了手中的杂物。林凑过脑袋看着他书写,随后又移开眼神,看向了远处正在忙碌的士兵。一场战役告一段落,得到许可,今夜可以尽情狂欢——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好事儿,罗伊想,他已经许久没有放松过了,所有的将士也长时间地绷着神经,而今夜,他们可以迎来一场真正享乐的晚会。

“马上就要入夜了!”林高声道,周围的士兵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盘点完了这区域的物品,就快来营帐吧,今晚什么事儿都不用管,应该好好庆祝一番!”

“是,长官!”

齐刷刷的应答声无不透着无法掩饰的自豪感,林转头冲罗伊笑了笑,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擦着他的肩膀朝着前头走去。罗伊迟疑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后才喊道,“长官!”

“嗯?”青年的脚步微微一顿,“怎么了?”

“……要、要不要准备一些酒,其他指挥官们也好一起享用。”罗伊吞吞吐吐地看着他,“我记得储藏室里还有两瓶上好的酒,您之前说,打了胜仗就能开封——”

“噢,对,我记得。”青年点了点头,他拉了拉自己的衣角,随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就拜托你了,罗伊。”

 

 

太阳的遗愿

 

 

 

01

 

夜色落得极快,灯光犹如萤火虫般悬浮亮起,被清洗感觉的大厅灯火辉煌,璀璨得好似白昼一般闪耀。王都的城门敞开着,门口簇拥着不少附近村落的居民。他们大都带着食物前来探望王军,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不少居民自发地将自家仅有的食物送入了军队的驻扎地,更有不少年轻的姑娘手捧鲜花而来。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民众换上颜色艳丽的长裙和外衣,早已是暮春时节,战火令整个帝国蒙上了浓浓的灰土,而此时他们似乎看到了一点儿微弱的希望。

清脆的铃声远远近近,穿着漂亮纱裙的姑娘们与年轻的将士们一同挽着手,在篝火熊熊的广场上跳起舞来。那色泽鲜艳的裙摆好似朵朵盛开的鲜花,在火光之中旋舞,将士们的脸庞被火堆映照得发红,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快乐。瑞克费力地将装有土豆的木箱子堆在高处,当他准备找块儿毛巾擦擦汗的时候,一旁有位漂亮的姑娘亲切地递上了手帕,他怔怔地看着对方,好半天后才接了过来,木讷地点了点头,“谢、谢谢你。”

“不用客气。”女孩儿腼腆地笑了笑,随后将自己准备已久的鲜花塞到了青年的怀中,立刻便羞赧地离去了。瑞克呆呆地站在原地,那捧鲜红的玫瑰花仍有不少还未绽放,花骨朵儿藏在深绿色的茎叶之中,看起来就如女孩儿羞怯的笑脸。

“还真是有人缘啊,欧尼斯特。”哈罗德从另一头走了过来,他的衣襟上还别着一朵红色的罂粟花,瑞克的目光顿了顿,他费力地将花束抱起,以免那些粗糙的树枝勾破了他的衬衣,“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这可是难得放松的好机会,”哈罗德抱起双臂,语气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可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了,萨德死了,余下的叛军也不过是一盘散沙,击溃他们指日可待!”

他说着便转身到了一大杯酒,朝瑞克跟前一递,青年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将那木杯子接过,在对方目光的示意下一饮而尽。篝火的温度滚烫滚烫,仿佛从那广场的中央传递到了这里,令他的脸颊也泛起一丝热度来,他注视着那些跳舞的影子,嘴角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是啊,萨德死了,那纠缠他们许久的阴影被击溃了,剩下的叛军余党也不过是一些弱小的家伙。他们守住了王都,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并在这里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还有什么事儿能比这个更痛快呢?他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滴落在他胸前的玫瑰上,散发着迷人而又甜蜜的色泽。厮杀时的痛苦、慌乱与后怕,在此时都早已被胜利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瑞克的身子朝后靠了靠,他看到人群之中,罗伊与另一个陌生的姑娘正在跳舞,而文德则坐在另一旁,与自己的同僚聊着天,仿佛死亡与失败的苦楚就如这烈火之下的阴影,早已灰溜溜地消失了。

“战争或许该结束了。”他朝哈罗德投去一瞥,“这真够久的,嗯?”

“的确是够久的,”青年若有所思,“我姐姐的孩子都已经该进学院念书了,上一回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只会缠着家里的大猎犬玩儿呢!”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哈哈大笑起来。瑞克将怀里的鲜花抱得更紧了些,不断地有人向他来敬酒致礼,很快便把整个酒杯喝了个干净。哈罗德一边笑着说‘你酒量可真够好的’,一边拿过酒瓶朝里倒了些,“这酒还是威弗列德之前说,我们打了胜仗才能拆封的,现在倒好,我觉得这么一箱子根本不够喝!”

“下一回我们该多赌一些,区区一箱可不够分,。”瑞克说道,他扶了扶眼镜,语气满是振奋的情绪,“况且,我们应该拉上林一起才对。”

“说起来,我从方才开始便没有看到威弗列德。”哈罗德的动作顿了顿,同时环顾着四周,“我们的大功臣呢?今天他可是主角!”

瑞克这才回过神来,他在人群之中搜索着林的身影,但显然对方并不在广场中看热闹。他猜测林或许在房间里头喝酒,或是和普雷沃将军一同聊天——对方本就是喜欢热闹的人,恐怕借着今天的军功,他还得好好向普雷沃将军讨上一笔。想到这里,瑞克不由得觉得好笑,在出发之前,他还与林打了个赌,假如林立下的军功比他多,那么他还得去欧尼斯特的庄园好好请他吃上一顿饭。

看来自己是逃不过这个赌约了,瑞克将酒一饮而尽,随后指了指怀中的鲜花,示意自己得去将它们好好地存放起来。哈罗德笑着冲他摆了摆手,但下一秒却被后头突如其来的蛋糕沾了一身的奶油,一时间笑声与无奈的抱怨声绕在一起,就好似树林之中此起彼伏的鸟鸣。瑞克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鲜花,玫瑰的花瓣紧紧地闭合,距离盛开尚且还要一段时日,他思忖着林的房间里似乎有一个花瓶可以好好安放,或许等到鲜花盛开的那一日,他们就该迎来真正的胜利了……

瑞克加快了脚步,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突突直跳,撞得他喉间也有点儿发紧,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隐隐腾起。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随后穿过了通明的篝火。周围满是欢声笑语,和举杯欢庆的声响,这让瑞克紧绷的表情也不禁变得柔和起来。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吧——他想。

 

 

“这次的胜利,你功不可没,威弗列德。”

纪凡德·普雷沃轻轻地搁下杯子,他的脸上罕见地浮着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这让他浑身都陷入了一种短暂的放松状态之中,克罗丽斯在外头和那些年轻的将士打趣谈天,木门半遮半掩着,但依然挡不住外头热闹的声响。林的身子朝后靠了靠,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随后半开玩笑地耸耸肩,“将军现在才想起要奖励我?”

他那似笑非笑的模糊口吻令普雷沃微微一顿,房内只有他们两人,原本凯尔也在,但方才他说着要出去透透气,整个房间内便只剩下了几张空落落的桌子。红彤彤的火光不断地摇曳着,使得桌上的酒杯也如玛瑙一般红润,将军站起身来,他的语气变得沉缓了一些,当他看向外头欢庆的民众时,他的目光十分温柔。

这便是他所期待的未来。他想要整个国度永远如此平和,没有纷争,他的将士们也能脱下戎装,去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然而此时,他的手臂微微发抖,仿佛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胜利令他感到有些不安。但很快普雷沃又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他看到外头有一个年轻的将士正在与自己刚刚新婚的妻子拥抱,那青年的脸上满载着幸福的表情,不断地抚弄着自己妻子那柔美的长发。

“你不出去加入他们吗?”他询问道,“假如你一同参加的话,他们会更高兴的。”

“不,不了,”林摇了摇头,“我只想坐在里头好好喝酒,外头不是有瑞克吗?”

说着他又端起杯子,抓过一旁的酒瓶朝里倒了些。周遭悬浮的烛火犹如星光一般璀璨,映照得他的目光格外明亮。普雷沃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朝林看了一眼,“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眼前的青年早就不如以往。普雷沃看着对方英俊的侧脸,当年弱小而又执拗的孩童,此时已经成长为了一名出色的军官。他还记得自己第一眼见到对方时的模样,男孩儿躲在树丛之中,战战兢兢地等待死亡的降临,而他对那明显的魔法波动视而不见,刻意地放了他一条生路。而多年之后,他再见到那男孩儿时,对方已经成了一名颇有资质的魔法师,操控着艰涩的火焰魔法,张扬得好似投射而出的利刃。

然而此时——普雷沃忍不住想起早晨的那场恶战,眼前的人亲手杀死了叛军的首领,摘下了最为荣耀的勋章。他知道对方从来不是为了军功而待在军队里,但此时他的内心也不免有些忐忑起来。他听到那头传来杯底磕碰的声音,林·威弗列德搭起双腿,模样竟有点儿认真。

“算不上什么事。”青年微微一笑,他的动作顿了顿,在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后,他看向了普雷沃那双蓝色的眼睛,“我只是想和您聊点儿往事罢了……关于忧勒的。”

听到这个字眼时,普雷沃不由得偏过头,注视着坐在那头的青年。对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同时低下头去,只是凝视着那粗糙的木制桌板。他的语气十分平和,好似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儿,“我一直没有机会好好问您,当年圣女事件……您与吉拉尔德伯爵一同在忧勒,是吗?”

“是。”

普雷沃点了点头,他似乎能够猜到对方想问什么了,果不其然,林叹了口气,随后站起身来,慢慢地踱到了他的身侧,“您受命抓捕圣女之子,却在树林放了他们的一条命,这件事我想您一定还记得。”

林将双手撑在了窗台之上,这回他没有戴上那副惯用皮质手套,那副手套已经磨损的相当厉害,而此时裸露在外的手背上,属于妖精之弓的契约痕迹荧荧闪烁。他的手指猛地一收,却又转过头来,看向了自己的统领,“从那一天开始,我便很想问您,您为什么会选择救我?”

这个问题已经盘桓在他心中许久了。您为什么会选择救我?您选择忠诚的是这个帝国,忧勒对于您而言,也一定是一个反叛之地吧,您为什么会选择放我一条生路呢?

青年低声地问道,他的双手交错,他的指尖满是细小的伤痕。普雷沃并没有凝视对方,而是继续看着窗外,外头的火焰在添加柴木之后燃烧得更高了些。林沉默不语,他站直了身子,直到身边的人淡淡开口了,“人的仁慈只在一念之间,并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在那瞬间,我觉得应该让你活着。”

林睁大了眼睛,好半天后他才不可置信地反问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怎么,你还希望我说出些大道理吗?”

普雷沃的语气轻松了不少,他总算侧过身来,与自己的下属对视着。迟疑了数秒后,林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反身靠在窗台上,一把将自己肩膀处的长发撩到脑后,语调也不禁上扬了些,“不愧是将军,我可算见识到了。”他顿了顿,“一念之间的仁慈,真是个好词语。”

“你怎么会突然想起问我这个?”普雷沃轻咳了声,当林提起这件往事的时候,他总能想起那时候忧勒的冰冷。自然,对于普雷沃而言,没有能够救下圣女是一件遗憾的事,但他片刻的仁慈却拯救了身旁的青年,拯救了这个帝国的英雄。或许这便是神赐予的回报——普雷沃想,他的余光瞥向林的侧脸,对方眨了眨眼睛,随后说道。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一些陈年往事。”林回答,“我始终在想,我站在这里,替帝国出力,是不是一件错事——在族人眼中,恐怕我是一个走狗,一个叛徒,不仅没有为母亲报仇雪恨,反倒还领着王军的粮饷,做起了军队的指挥官……”他低笑了声,随后又用力地握了握拳。

“现在,我似乎已经完全弄清了。”林转头冲他露出微笑,他拿起酒杯,普雷沃也同样拿了起来,他们的杯沿撞在一起,青年将其一饮而尽,接着轻轻地搁在了一旁的桌上。他拢了拢自己的衣袖,尔后冲将军行了个礼,“房间里头太闷了,我出去散散心——假如您想找个酒友的话,不如等亚历山德拉回来吧!”

普雷沃不由得哑然失笑,在所有军官之中,恐怕凯尔是最不擅长饮酒的那一位。林狡黠地使了个眼色,披上斗篷便朝外走去。推开门的时候,黑发的魔法师恰巧返回,他们的目光交错,林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佯装殷切地说道,“陪将军解闷的任务可就交给你了,亚历山德拉。”

 

 

02

 

“你在这里做什么,欧尼斯特?”

瑞克的手停了停,鲜花落入了瓶中,玫瑰得到了水分的滋养,似乎变得更为娇艳了些。他顺势回头看着后方,凯尔·亚历山德拉站在那里,手中还抱着一摞公文,这让他不禁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声音也结结巴巴的,“方才有个姑娘送了我一大束花,实在没处放,本想找林要个花瓶装点起来,结果我找了大半圈,也没看到他的人影。”

“所以你就用酒瓶子装玫瑰?”魔法师瞥向那一排列开的酒瓶,语气不免有些嘲笑,“被那姑娘知道了,也许会伤心得哭个不停。”

面对对方的揶揄他素来束手无策,瑞克赧然地咳嗽了声,但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凯尔朝他走了过来,他将文件放在了一旁的桌上,若无其事地拿起了一枝玫瑰,耐心地剪去了多余的枝叶,“如果你是找威弗列德的话,他刚刚说想要散心,一个人走了。”

“大晚上的,他跑去散心?”瑞克咕哝了声,在将第二支鲜花插入瓶中的时候,瑞克的表情也变得犹疑起来,“说实话,亚历山德拉,从早上那场战役结束之后,林就很奇怪——他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凯尔折下一截花茎,淡淡地说道,“真意外,我第一次意识到你还会注意别人的心情。”

“……如果是开玩笑的话还是免了吧。”瑞克用力地剪下枝条,尖锐的花刺抵着他的手心,看起来的确有点儿危险。紧闭的玫瑰僵硬而又深沉,有些像林愈加浓厚的眼睛。他的动作逐步缓慢了些,尔后又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身边的同僚,“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凯尔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他的提问,但瑞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欲言又止地转过身子。凯尔扬扬眉,也并没有继续追问——直到瑞克又叹了口气,他将玻璃瓶放远了些,依次排开。

“照理而言,胜利就在眼前了,萨德也死了,我也的确为此感到高兴,可同时又有点担忧。”瑞克说道,“这很古怪,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哪怕是当时的埃费拉,白悬崖,我也没有感到过不安,但此时……当我们终于杀死了那个敌人,重创叛军的时候,我却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他本想和林好好谈谈,可当他看到离开战场的时候,对方那双暗沉沉的眼睛眨也不眨,这些疑问与不安便堵在了咽喉之中。庆祝的情绪又令他短暂的忘却,可现在,当他一个人站在这里的时候,那种诡异的思绪便又再度袭来。兴许是因为先前遭遇的事情太多,每一场胜利都伴随着极大的代价,而这一回顺理成章的告捷却令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萨德的死就像一条艰难的道路忽然开阔,他却在踏出步伐的时候感到犹豫,仿佛那后头满是陷阱。

这胜利的之后,真的会是纯粹的光辉吗?

瑞克垂下手,他身旁的凯尔一言不发,只是小心地剪着那些多余的枝叶。他的动作很轻缓,瑞克不由得看向他摆在一边的文件,接着又看着凯尔的侧脸。对方瞥过眼来,随后岔开了话题,“你不应该困扰这些,现在该做的,是出去好好享受这份快乐。”

“那你呢?”瑞克反问,“这种日子,你却还在忙碌公文?”

凯尔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我本来就不喜欢热闹,”他说着,随后轻轻地搁下了剪刀,“再说了,对我而言,这些事并不重要。”

“对你而言,有什么事是重要的吗?”瑞克苦笑了声,“战略布局,最终胜利,还是将那些反逆份子全部逮捕处决?”

“这些都很重要。”凯尔点了点头,他对瑞克显而易见的激将视若无睹,“不过就像你一样,胜利或许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目标,却不会是一个最终的答案。”

魔法师轻声回答,随后似是露出了笑容。瑞克有点儿不解地看着他,他极少看到凯尔会微笑,大多时候,对方总是冷冰冰的,然而此时他的笑容竟有一点难以琢磨的味道。他拢了拢自己耳边的碎发,转身的时候却又顿住了脚步。

“对了,我记得威弗列德朝外头的钟塔走去了。”他朝瑞克看了一眼,“去慰问慰问我们的大英雄吧,欧尼斯特。”

 

 

黑漆漆的夜空似乎了无生气,而在这片浓厚的黑暗之中,绵延的火把好似繁星一般,一直蔓延向王都的深处。骑兵桥之前的外城区域已经毁坏了大半,那里此时搭满了营帐,被战火殃及的普通民众不得不在那里临时居住。林的脚步顿了顿,在踏上台阶的时候,他不由得看向那长长的骑兵桥,那下头的河水依旧清澈,还未沾上一丝血污,火把的光亮倒映其中,看起来就像垂落的银河。

哪怕在如此的深夜,他依旧能够听到那些欢欣鼓舞的庆祝声,而那些声音钻入风中,还未来得及在他身边停留,便又跑得远远的,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塔的下方是一处破旧的小教堂,幽暗而古老,窗户和大门都被毁坏,毫无一丝神圣之所的模样。他还记得这里,曾经他在这里停留过,那会儿还能听到附近的居民在里头聚集着念诵祷文,而在不远处是一所墓园,那里陈列着一排排倾颓风化的墓碑,在漆黑的夜中,那些破败的砖瓦却又显出一副闪亮而又光辉的形象来。林深叹了口气,随后靠上了一旁的柱子,他觉得疲惫,离开那欢庆的广场时,他的心也愈加沉重起来,在这样的夜晚,风终究是有些凉的,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在栏杆的缝隙中看到了车站,那里同样漆黑的一团,然而火光能让他辨认出一些方向,他不禁想起十多年前,自己挤着那满当当的火车来到王都之时,还是一个寒冷的初春早晨。而此时春季即将结束,整个王都又历经了无数次的四季,雪化了,树又高了,现在已经是暮春,他原本从不知晓春天的滋味,可现在他记得很清楚,春天是温暖的,是柔和的,是富有希望的,是会盛开鲜花的——当时萨琪还说着自己想要看看花海,母亲许愿整个忧勒会远离冰霜,而现在战火烧遍了整片土地,一切仿佛没有终结的时日。他忽然有点儿后悔,自己或许应该带些酒上来,也好过在这里独自发愣。

“……亚历山德拉说你在这里,没想到真的在。”瑞克的声音从楼梯处传了过来,林诧异地转过头,对方一脚踩上了台阶,拍去了外衣上的尘土,“你不是最爱热闹了吗?这会儿却躲在这里发呆?”

“连你也会嘲笑我了。”林轻笑了声,语气也变得放松了不少,“你怎么来了,来陪我解闷?”

“我可没带什么东西。”瑞克两手一摊,“只是我也恰巧无事可做。”

林露出了了然于心的表情来,他朝一旁让了让,瑞克便靠在了那块平整的方台上,眼睛扫向了下方依然浓郁的黑暗街道,他的眼睛眨了眨,表情也柔和了些,“真难想象,早晨我们还在这里厮杀。”

“这一切都很不真实。”林说道,“我现在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他张开手,火苗倏地窜起,随后腾在空中,照亮了这方寸的角隅。瑞克看着这鲜红的火苗,林的侧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有点儿模糊,他恍惚觉得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好好交谈,接踵而来的战事令他感到忙碌和压抑,而此时,他多少觉得有些倦怠。

“你说,是不是快要到头了。”瑞克低声问道,“这场漫长乏味的战争……”

他的确已经觉得疲惫,并且他相信眼前的人也是一样的。他能感到林疲乏的目光,他早已不似当初刚刚毕业那般意气风发,他心中藏起了更多遥不可及的秘密。曾经瑞克与他无话不谈,而现在林心中压着诸多的心事,他却无从了解,他知道林并不想与他分享,即便他们从小一同长大,他也绝不会明白林真正在想些什么。这让他多少觉得有点儿艰涩,喉间也好似堵着什么似的,瑞克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谁知道呢,或许马上就能结束,又或许还得继续,漫无止境。”林低下头,他的眼睫轻微地颤动着,“最近我老梦见过去的一些事,一些在忧勒时候的事,或许是营帐睡得不够安稳,我老觉得自己似乎还在那辆火车上,四周挤满了我的同胞……”

那辆摇晃拥挤的火车,满载着难民从北方驶出,他至今还能想起那车厢里的气味,血的味道,腐烂的恶臭,一切都格外的清晰,而这本该遗忘的梦魇近日却又潜入了他的回忆,侵袭着他本该沉稳的梦境,令他的思绪摇摇欲坠。林呼了口气,又转过头来,看着瑞克。

“我还梦见了耶梦加得,它仿佛要对我说些什么,我追问的时候,它便沉入了海底。你知道吗,瑞克,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在我身上寄宿着另一个影子,一个冰雪般的影子,在我意识恍惚之际,他便会出现,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一些轻不可闻的话。”

林的声音更像是喃喃自语,瑞克凝视着他,他不由得朝他靠近了些,试图拍拍好友的肩膀。但林只是笑了笑,随后从脖颈里扯出了那枚戒指。瑞克见到过它很多次,那是林的母亲唯一留下的遗物,后头还刻着威弗列德的姓氏,而此时,那一端还有另一枚——他猜测是侯爵留下的,那一对婚戒撞在一起,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来。

“现在呢,母亲早就去世了,父亲也死了,莉拉一个人支撑着威弗列德家,而我呢,我忽然觉得我又一无所有了。”林张开手,他的嗓音不免有些沙哑,“有些事情你该知道的,瑞克……从芬纳特回来之后,我的情况就并不是很好,……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我和你说过我的魔法资质并不适合施加治疗术,但那其实有更复杂的原因。”他低低地说道,“我的魔法回路似乎生来就是有问题的,我没有办法自我修复——这么说的话,你能理解吗?”

瑞克惊异地抬起眼,声音一时间有些失控地发抖,“……什么?”

“我是说,我一旦受了伤,很难进行自我修复。”林弯下腰,伸手撑着栏杆,“最近似乎越来越厉害了,我的眼睛经常会很疼,看不清东西,使用魔法的时候,回路就像被掏空了一样,难以补充——”

“这是什么意思?!”瑞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这才发觉对方的手冷得可怕,“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王都不缺精通治疗术的医务官,军队里更是——”

“我当然寻找过了,”林摇了摇头,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出乎预料的平静,“这没有结果,瑞克。”

他轻轻地抽开了手,瑞克怔怔地看着他,他忽然感到懊悔万分,他本该可以猜到的,但他并没有深究,也从未去追问这一切的缘由。他应该在芬纳特的时候就察觉的,他……

“要感谢亚历山德拉,他多少懂一些这方面的魔法,托他的福,我才支撑到了现在。”林眨了眨眼睛,“你以后可别老冲着他发火,那家伙素来冷言冷语的,和他吵架只是自找不痛快。”

“林……”

瑞克只觉得自己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突然明白对方离开战场时的那份古怪究竟是为何了。他知道自己或许无法再继续支撑下去了,也许这会是他最后一场战役,他现在站在自己的跟前,又得消耗多大的精力?

“你应该回去休息。”瑞克难以忍受地说道,“与其在这里和我说这些,你还不如赶紧回房间好好躺着!”

“我讨厌那样,你很清楚,不是吗?”林回答道,“要我苟延残喘地死去,倒不如让我给敌人送去最后一把刀。”

他的语气坚定得可怕。瑞克的神色一滞,看向那双红色的眼睛时,他不禁咬了咬嘴唇,随后便背过身去,用力地撑在了柱子上。他的手臂有点儿发抖,他不可避免地感到有点儿害怕,同时更觉得慌乱,直到林的声音再度响起,就如一把锤子重重地击打在他的胸口。

 

“我快要死了,瑞克。”

 

……我快要死了,我的朋友。

 

他听到了林绵长的叹气声。当瑞克颤抖着转过身的时候,林交错着胳膊站在柱子边,双眼远眺着那漆黑的地平线。但并非是一片乌黑的,瑞克隐约地看到那儿有红光,极为浅淡,就如一尾游鱼拨弄着水波。而林接着直起了背,四处无声,视野之中的光是橘红色的,犹如烛火一般,白色的栏杆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他直视着前方,双眼眨都不眨,好似雕像一般平静。

“或早或晚,我们终究会面临许多分别的。”过了半晌,林轻声地说道。

“我们的一生,一直在面对许许多多的分离……”

下头建筑的屋顶逐步亮起来了,深色,浅色的,街道蜿蜒,崎岖不平,有一小队巡逻者点着灯从另一头走过来,橙色的灯火彼此粘连在一起。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郁,而顺着山坡蔓延便是斑斑点点的星光,瞬间的,他觉得后头追着的夜不断扑涌而来,而那一刻无数声响钻进他的耳膜,诸如熟悉的夏夜虫鸣,湿漉漉的青苔与街道上的阴凉树影,旋风迎着他的呼吸,周遭似乎变得更加深沉。

“无论是生或是死,也不过是又一次的分别罢了。我们面临的死亡还少吗?每天我们都能看到死,但每天也有不断的生命在诞生。神是公平的,他带走了生命,便会唤醒一次新生,而我已经在这里享受到了足够多的东西。”林说道,“我见识到了那么多有意义的事,结识了那么多值得信赖的朋友,我想,对于我而言,这一切已经足够仁慈,我失去的东西,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慢慢地回归。”

远处的天边燃起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整片晦暗的天空蓦地接收到了明朗的讯号,薄红开始蔓延,如丝一般地渗进漫天的灰蓝之中,交接点的红和灰撞击出一股清透的金,有针叶的味道,是清香,每一个颜色、每一个声音都在他的脑内扩大,就像一个绵长的传说。林直视着那逐步璀璨的朝阳,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看,太阳终究会升起的。”他低声道。

太阳终究会升起的,黑夜也一定会过去,那么黎明前的黑暗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那很痛苦,很艰辛,仿佛随时会让人失去希望,可倘若我们失去了希望,即便是这日出,也会是黑暗的,冰冷的,看吧,太阳不是正在照耀吗?它照耀的不仅仅是王都,这片领土,它照耀的是整个帝国,整个世界……

 

“假如说,我还有愿望的话……”

林喃喃道。

“我想亲眼看到太阳把我们包围的样子。”

 

 

03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松懈。”哈罗德用力地系紧了一捆木柴,随将士一同将其堆上了推车,“这并不代表我们已经完全获得胜利,就算萨德死了,他的部下之中也还有棘手的家伙需要对付。”

一旁的士兵们沉默不语。在一夜的狂欢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迫在眉睫的议题。原本暂时返回议会的亚尔林·吉拉尔德也在早晨匆匆地赶回了军营,将最新的消息带给了普雷沃将军,两人从方才开始便待在房间里商议军情,而克罗丽斯则带领着指挥官们一同盘点余下的储备,风声有点儿萧瑟,并不像是一个平和的清晨。悉悉索索的声音正从远方慢慢飘来,就如隐去身形的幽灵。

“依照计划,接下来我们该逐步撤回王都,”克罗丽斯将文件一合,“哈德罗,一小时后你带着分队去骑兵桥集结,”她顿了顿,随后看向了另一头的瑞克,“瑞克,你随哈德罗同行。”

“是。”青年应了一声,他抬起头来,将自己的披风再度束紧。这片营地已经空了大半,稀稀落落的人群正在朝另一侧集中,克罗丽斯环视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威弗列德呢?”

“从方才开始便没有看到他。”哈罗德疑惑地说道,他不由得朝瑞克投去一瞥,“欧尼斯特,你昨晚上不是和他在一块儿吗?”

“事实上,他和我是一起返回军营的。”瑞克扎牢了绳索,“也许他正在收拾东西。”

他多少有些不舍,同时更觉得惶恐不安。撤退回王都,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回家,重新呼吸熟悉的王都空气。他已经快要不记得故乡的滋味了——每次返回宅邸,都是短暂匆忙的假期,自己的父亲已经苍老,他却依然在议会之中忙碌。瑞克的手指一收,接着将地上的箱子提了起来,马车的后方堆满了木箱,里头有不少是阵亡将士的遗物。他曾经许诺,等到战争结束了,就会依次送他们返回故乡,好好地安葬在这片土地里。他已经遥想了许多战争结束之后的事儿,诸如他想好好地陪伴自己的父亲,想要打理自己的宅邸,最好在后头重新种一些花,诸如向日葵……

“喂!那边的!没有军符怎么可以擅自进入军营!”

瑞克的思绪陡然一停,在车队的另一头,他看到了一团深色的影子。他认识这些黑色镶边的军服——那是巡逻军的打扮,可现在由于军务繁忙,大部分巡逻军都直接进入了军队工作,余下的全为王族和贵族服务。而这会儿,他们面色严峻地站在那里,丝毫不理睬守营将士的厉声呵斥,“请问威弗列德指挥官呢?”

——林?他们找林?

瑞克讶异地转过头去,他与哈罗德交换视线,对方怔了怔,随后耸耸肩,像是在表示自己毫不知情一般,这让瑞克不由得更觉诧异。他看着巡逻军不由分说地拨开人群,强硬地朝里走,他们每个人都带着武器,而为首的军官甚至已经抽出了佩剑,径自地朝这个空地广场走了过来。克罗丽斯拧起眉,她抬手制止了正欲发话的瑞克,语气不免严肃起来,“等等,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抱歉,莫雷小姐。”巡逻军冷声道,“议会下达了命令,我们必须带走威弗列德先生。”

“什么?”克罗丽斯眼睛一眯,她似是觉得好笑般地勾勾嘴角,“议会什么时候还能越过我和普雷沃将军的权限,直接带走指挥官了?”

“假如我说这是陛下的命令呢?”军官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他的目光之中甚至有些嘲讽的韵味,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手也威胁地转了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瑞克的身子一僵,他立刻回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克罗丽斯,又看向了后头——将士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的眼神投了过来,一时间静谧无声。瑞克觉得自己的掌心隐隐冒汗,他本想询问,陛下究竟想要做什么,林到底犯了什么罪责,需要如此多的巡逻军亲自来到这里?他恍惚间想起了许多年前,在那辆火车上,林忐忑地躲在自己的车厢内,那会儿的自己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镇定自若地保护了他……

瑞克握紧了拳头,克罗丽斯显然打算质问到底,她的架势看起来有些可怕,哈罗德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先偷偷离去,向林打个招呼。然而总指挥还未发话,瑞克便听到熟悉的声音从那一头传了过来,这让他浑身一颤,冷汗仿佛贴着背脊慢慢渗下。

“你们是来找我,是吗?”

他猛地回过头去,魔法师穿着整整齐齐的外套和制服,一头长发也梳理得十分规范,好似他即将参加一个美妙的宴会。林·威弗列德的脚步停在了台阶上,他的目光投射下来,扫过每一张脸,与瑞克对视的时候,他微微顿了顿,随后又转过脑袋,露出了笑容。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怎么劳烦军官您亲自来请我?”

魔法师的语气一如往常那般轻松调笑。他走了下来,步伐沉稳,模样轻快,却没有人敢发声询问或是阻止。士兵们僵着身子,注视着他朝前走,就连瑞克也一时间挤不出一个音节来。他本想喊住对方,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误会,他想,他想不出任何一个理由能解释这贸然的情况,就连克罗丽斯也是呆滞的,她竟只能侧过身子,看着自己的下属由她身边走过,而此时静寂无声,他听不见一句质疑,一句阻拦,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剥夺了。

“所以到底怎么了,先生?”

他的衣摆随着步伐一同停止。林抱起双臂,语调随意得好似在谈天一般,但他的神色却略微凌厉起来,手指也微微收紧。军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随后转过身去,从怀中抽出了一卷羊皮纸,高声地说道。

“威弗列德先生,您被匿名指控,有人怀疑您与叛乱分子之间有着秘密交易,出卖了许多情报,以及杀死了许多无辜民众。”他将文件一合,“这可是一件大事,议会决定立刻请您过去配合调查——您明白的吧?”

……不,等等!

瑞克瞪大了眼睛,这声音仿若晴天霹雳一般,令他浑身骤然一抖,他来回地看着巡逻军,又看着自己的挚友,然而对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愤怒的情绪。依照往常而言,林一定会被这莫须有的指控弄得火冒三丈,甚至大打出手,可现在,魔法师静静地站在那里,好似在听一则街边的故事。哈罗德的脸色顿时苍白,他嘴唇翕动,险些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拔出佩剑,然而克罗丽斯冷静地摇了摇头,她咬紧了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下属。

不,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林,林怎么可能——

瑞克登时觉得自己有点儿站立不稳,普雷沃将军也在此时推开了门,他沉默不言地站在那里,暗沉沉的蓝眼睛犹如此时晦暗的天空。他还看到了罗伊,他的手战栗得厉害,就连手中的箱子都砸在了地上,里头的苹果滚了出来,鲜艳的红色有点儿过于扎眼。他看到了那么多不可置信的目光——惊异,不解,愤怒——诸多的情绪压在这寂静无声的广场中,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跟前的魔法师身上。然而他看起来如此镇定,甚至笑着撩过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抚平了衣角。

“配合调查?”林摊开手,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倒是没有什么问题,请你带路吧,先生。”

“等一下!”瑞克终于难以忍受地朝前走了一步,出声制止了他的朋友,“你要做什么……你要跟着他们去议会?!”

他的声音颤抖得好似筛子,每一个字母都如针一般扎着他的唇舌。这是一个陷阱,林,你应该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忽然冒出什么指控,什么罪名……你怎么可能是叛徒,在场所有的将士都是你的证人,被你救下的所有民众都是你的证人,这样的罪责,你为什么——

“我总该遵守帝国的法律,嗯?”

林轻声说道,听起来好似在开玩笑,但瑞克很清楚,对方的每一句言词都透着沉沉的悲哀。他凝视着那双红色的眼睛,那眼底没有笑意,有的只是浓重的疲倦,和一种格外洒脱的傲气。那种视线他再熟悉不过了,林只有上战场的时候会露出这种表情,疲惫却又坚定,那之后会是胜利,会是他带来的曙光……

瑞克张张嘴,他一股脑地想说太多的话,以至于此时他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能伸出手去,希望对方能够握住他的手,就如曾经那般,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或许这是他见到对方的最后一次——林自己恐怕也是这么觉得的。他想起今早的那场日出,对方才刚刚将一切秘密告诉他,现在想来,竟如同遗言一般。他知道自己会被带走吗?他知道会有蠢蠢欲动的卑劣小人,将他的价值压榨干净了,就会急不可耐地将他抹除吗?

“别露出这种表情。”林摇了摇头,顺势指了指他的眼角,“这可不像一个伟大的帝国骑士。”

“不……你明白我的意思,这根本——”

“现在并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瑞克。”

魔法师打断了他的话,他挺直了背脊,同时环视四周,声音骤然提高了些。

 

“我们此时还没有结束战争,我不过是暂时退场,难道你们就要正中下怀,被搅乱了军心了吗?我只是去配合调查……一切都没成定局,不是吗?”

 

“……我会回来的。”

 

林轻叹了口气,随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头地随着黑漆漆的巡逻军走出了广场。瑞克的手僵硬地停留在空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好似猛烈地被捶打,绞痛感甚至比真正剖开皮肉的痛楚更为严重。几乎是瞬间的,他听到周围爆发出愤怒的吼声,不只是他的将士们,还有林的灵兽,那只平素趾高气昂的鸟儿张开双翅,从喉间迸发出凄厉的叫声来,它的身躯摇摇欲坠,火红的羽翼也变得黯淡无光,所有人都愤怒不已,他仿佛听到了成千上万的咆哮声响如滚雷一般涌来,那是栖息在后方的龙在嘶吼,混杂着将士们的喊声,和远处翻涌的风声,原本澄明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昏暗无光——

“林……”

他怔怔地抬起手,他才发觉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时湿润着,泛出了眼泪来。

 

 

瑞克记得很多事。

在那并不算遥远的童年回忆里,他的生活称不上有多么丰富多彩,但着实衣食无忧、幸福美满。自己的母亲是整个金狮帝国最有名的女将军,父亲则是拥有显赫家世的公爵,尽管父母恩爱,但因为母亲不得不驻守边关,以至于他们常年聚少离多。只要一得空,瑞克便会坐上火车,去往冰冷的北部见自己的母亲。北边寒冷而又雪白,终年似乎都没有暖意,在那种环境之中,人的心似乎都会变得冷漠。没有春日,没有暖阳,没有鸟鸣,有的只是雪白的山峦,和呼啸而过的凛冽寒风。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天色已经暗了,外头却依然一片死寂,他感到自己浑浑噩噩的,整个儿的思绪都好似飘远了,只剩下徒劳的一具空壳。悠远的钟鸣昭示着夜晚的来临,瑞克的手撑着床沿,胳膊却在不住的发抖。他觉得自己是涂着白蜡的雕像,寒冷使他脆弱,暖意却又令他惶然。他反复地看着自己的怀表,林已经被带走很久了,他还会回来吗?还是说,自己得亲自去看看——

门在此时被轻轻推了开来,瑞克仓皇地抬起头,他看到凯尔·亚历山德拉站在那里,摘下了那深色的兜帽。他看起来就如夜中的黑鸦,披风裹着瘦削的身子,两只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他朝里走了一步,随后合上了门扉,点亮了一旁的蜡烛,瑞克僵直地坐在那里,语气发颤,“……你来做什么?”

“明早有紧急会议。”凯尔的手腕微微倾斜,火焰顺着另一根蜡烛的烛芯跳跃起来,“希望你不要缺席。”

“……林呢,”瑞克的声音透着痛楚,“他会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魔法师静静地回答,“议会让他配合调查,所以……”

“你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调查。”瑞克的手猛地一捶,桌板立刻摇晃起来,“他们凭什么带走他,一条诬告,空穴来风的猜忌,就能带走一个刚刚立下战功的将士吗!这对于付出性命去冲上前线的战士而言是何种侮辱,没有任何像样的理由,没有一条确凿的证据,只是因为某些小人的说辞,就干出这种背离法律的勾当!”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将军呢?吉拉尔德公爵呢?他们难道就没有怀疑吗!”

“他们能做什么?”凯尔眉毛一挑,他的语气冷漠得近乎刻薄,“是立刻杀到议会,把威弗列德带出来,还是就此罢工不做了,向叛军余党缴械投降?”

“……我……”瑞克的声音一顿,他再度跌坐了回去,“……我不知道……亚历山德拉……”

他第一次在青年身上看到如此痛苦的表情。凯尔沉默地凝视着瑞克,欧尼斯特家族最引以为傲的继承人,帝国赫赫有名的战士,此时却如同一块朽木,他能捕捉到那双眼中的悲愤情绪,然而凯尔只是一言不发。他的手搭在平滑的桌沿上,眼睫下垂,同时听到瑞克带着疲倦的声音沉沉地响起,“你知道他快要死了,是吗?”

“是。”魔法师答得简洁,“我很清楚他的状况。”

“他今早才刚刚告诉我。”瑞克低下头,他的手指用力地扣在一起,“他才刚刚告诉我,他命不久矣,他说他不想苟延残喘地死去,宁可死在沙场上,……我和他认识很久很久了,在小时候,在他离开忧勒的时候,我便已经认识他了,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他就像一直会存在那里一样,会嘲笑我,会和我一同谈天喝酒,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我无法想象他会离去,还是以这种可笑的方式被迫离开!”

青年绝望地仰起头,他感到自己的心肺都快要裂开了,有一颗钉子就这么深深地扎了进去,令他束手无策,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熟悉的回忆,他还记得最初的时候,对方那双戒备而又恐惧的眼睛,此时他已经能够真正地展露笑意,那红色的眼睛也终于变得温暖起来,他曾经说还想去忧勒看看,没错,忧勒,他的故乡,那遥不可及的、雪白的故乡……

“……我究竟该怎么办,亚历山德拉……”

瑞克撑住了脑袋,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如雷鸣般撞击着胸腔,战栗的四肢令他周身感到麻木不已。然而魔法师的步伐在他的跟前站定,他睁开眼睛,对方冰凉的手盖在了他的眼睑上,毫无温度。

“……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个人,终究是要面对离别的。”凯尔顿了顿,他的语气稍稍柔和了一些。

“某些失去的东西……必定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归,欧尼斯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木讷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对你而言或许还太早,但是,我们每个人,无论是你,还是威弗列德,就算分离,也必定会再次相遇。”

 

凯尔抬起头来,低声地说道。

 

“……他不是说了吗?他一定会回来的。”

 

 

04

 

昏沉沉的光从天窗之中泄了下来,这样的场景本该是美丽的,然而此时在他看来,就如蛛网般令人不快。林·威弗列德疲惫地抬起眼,他的肩膀被人用力地推了一下,这令他的脚步险些一阵踉跄,幸好他的平衡能力不错,才没有在台阶上狼狈地摔倒。诚然,自己此时的模样也称不上好看——他瞥过自己身上沉重的镣铐,上头附加的魔法令他的步子犹如灌了铅一般,然而他的大脑却格外的清醒,他甚至已经许久没有感到这般精神了。他在正义女神雕像的目光下步入了长廊,他的目光与那雕像对视着,心里却觉得出奇的平静。他想起自己故乡的祭司院,他曾经也看过不少审讯,却没有料到自己也会有站在上头的那一天。

魔法师的身上依然是那件王军的制服,当他在野蛮的推搡下走进那窄小阴森的法庭时,林忍不住环视四周,出乎预料的,这儿竟坐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人群使他感到有些难以分辨,不过料想其中会有不少熟悉的面孔——诸如坐在审判席上的那位莫克雷尔侯爵,他印象深刻,之前在王军的预算会议上,林险些烧了他的眉毛,恐怕此时他正洋洋得意地思索着如何报复,就如在场的其他人一样。

他被推上了那高出一截的审讯席,手镣带来的刺痛感使林又一次拧起眉,整个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他听到刺耳的笑声从角落里传了过来,林抬起头,他冷淡地朝那得意的审判长投去一瞥,同时坚持地挺直了背脊。直至笑声逐步平息,侯爵才倚过身子,懒洋洋地敲了敲木桌,“安静,审讯就要开始了!”

钟声被敲响了,在几句像模像样的宣誓之后,侯爵再度坐了下来,朝边上的书记官扬了扬手。魔法师勾起嘴角,讥讽地说道,“真是滑稽,我方才怎么没听到什么宣誓,倒是听见了一群乌鸦在乱嚷嚷?”

“你现在可是囚犯了,威弗列德!注意言行!”侯爵拧起眉,颇为不快地说道,“你还以为自己是王军的指挥官吗!”

“我可没收到普雷沃将军的任免书。”林淡淡地回答,“依据律法,王军的所有将士、军官,都由将军直接任免。”

“普雷沃只不过是一个打仗的军人,权利又怎会高过我们的陛下?”另一名贵族毫不客气地接下话茬,语调满是轻蔑,“你现在是一个囚犯,威弗列德——或者还是该称你为林·文德苏尔?”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刻,林微微皱眉,同时抬起头来,看着那洋洋自得的贵族。这个姓氏伴随的回忆立刻蜂拥地挤上他的心头,令他的喉间呼吸一窒。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莫克雷尔侯爵清了清嗓子,朝一旁点了点头,“看来文德苏尔还不了解自己犯了什么过错,劳烦您好好通告一遍了,特摩尔男爵。”

周遭又是一片讥笑声,林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看着那体态臃肿的男人站起身来,用戴满了戒指的手捏住那张薄薄的羊皮纸,那上头列了许多行,恐怕都是所谓的罪状——他眯起眼睛,毫不畏惧地凝视着那审判长的眼睛,“恐怕您得大点儿声了,先生,我的耳朵不太好,也许还得麻烦您和我好好解释解释。”

他得到了一个蔑视的眼神,林的手指微微蜷缩,这里就如最为下等的市场,拥挤,肮脏,卑劣,吵闹。那一具具藏匿在华服之下的身体都是那么的令人反胃,那一双双眼睛都是那么的贪婪,他不禁想起自己的母亲,也许也是在这样一场污浊的审判中,她被判处了死刑——而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轻松起来,嘴角也浮出了柔和的微笑。

“你被指控与叛军勾结,出卖我们珍贵的情报,换取自己的地位和利益。”男爵用力地抖了抖羊皮纸,像是在证明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威胁议会要员,与萨德·伯吉斯达成了同盟,妄图分裂我们伟大的帝国,残害无辜的百姓群众——”

“我?我和萨德勾结?”林嗤笑了声,“我和他勾结,我还花了这么大功夫去杀了他?”

“那正是你高明的手法!”男爵厉声道,“因为萨德·伯吉斯是你的绊脚石,你们起了利益的纠纷,你才会痛下杀手,并在战场上掩盖自己真正的目的!”

“这可真是我听过的最有趣的笑话了,”林不由得哈哈大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杀了我这么多同伴,他是我的敌人,我却和他达成了同盟?”

“这便是这桩案件的关键之处了,大人。”男爵冷冷地一笑,他朝审判长行了个礼,同时高声道,“我方才说了,他可不是什么威弗列德家的少爷——那高贵的名字无法遮掩他低微的出身,文德苏尔,各位,你们一定很熟悉这个姓氏了……多年前,欧尼斯特将军驻守北方边境,为的就是防止这群北方的野蛮人蠢蠢欲动,而忧勒城的圣女,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罪恶源泉,”他顿了顿,“一个处心积虑想要获得权力的邪恶女人,不仅以帝国的宝物妖精之弓作为威胁,还蛊惑了威弗列德侯爵,最后逃之夭夭——谁曾料想,这个魔女的儿子还存活于世,甚至还大摇大摆地加入了王军,成了我们的指挥官!”

掷地有声的宣告令整个审讯室陷入了诡谲的寂静,林的双手撑着跟前毫无温度的桌板,他的身体因为这诬告而变得冰凉,忧勒残酷的火焰仿佛又一次在他的眼前烧起,映照着他的双眼,他的母亲,忧勒最伟大的圣女就这么被判处了死刑……

“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你与萨德·伯吉斯的联合是为了颠覆王国的统治,文德苏尔此时犹如一盘散沙,在已经捕获的不少叛军贼子之中,就有不少人出身忧勒!你身为伊莎贝尔·文德苏尔的唯一子嗣,和叛军没有关系,这话说出来,恐怕谁都不会信吧!”男爵一字一顿地说道,“想当年,我们的吉拉尔德伯爵与拉兹罗男爵,就是因为圣女事件而失去了对陛下信任,使得我们的帝国失去了两位肱骨之臣,林·文德苏尔,你有何异议吗?”

羊皮纸被重重地丢在他跟前,上头罗列的罪状密密麻麻。林弯下腰,费力地伸手去捡拾,当他看到那上头写满的字迹时,青年不禁鄙弃地将其撕开,任由那碎片落在地上。这让审判席登时暴躁起来,为首的侯爵气得脸颊涨红,愤怒地将手中的羽毛笔朝下掷去,“事到如今,你还没有任何的自悔之心吗!”

“我?我后悔……是啊,我当然后悔。”青年抬起头来,冷若冰霜地注视着跟前的贵族们,他的眼睛好似一把利剑,毫无畏惧地迎上了他们的目光。

“我早该看清这个帝国的未来,有你们这样的蛀虫啃咬,恐怕明日就该走到尽头了!”

“林·文德苏尔!”审判长狠狠地咬着他的名字,“死到临头,你还想逞口舌之快!”

“我说的难道是错误的吗?”林轻声地笑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双目却依然有神,指缝之间,仿佛仍旧有火焰在摇曳。他挺直了背,目光从审判席移向后方,他扫过每一张脸,每一双眼,里头有人正盼望着他的死,正希望着他担负下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他勾起嘴角,冷冷地笑了声。

 

“真是可悲啊,一群只晓得贪污敛财的蛀虫在法庭之上审讯为国效命的将领,用摸惯了珍宝金银的双手再度从王军的口粮之中克扣钱财,你们如今还能坐在这里,靠的是你们口中的两位肱骨之臣吗?靠的是你们那胆小怕事的陛下吗!你们能在这里审讯我,靠的是所有在战场上厮杀拼搏,献出生命的将士!你们不仅不尊重他们,甚至于还妄想剥夺他们的功勋!”

 

他抬起手,锁链铮铮作响,那声音令所有人背上一寒,顿觉毛骨悚然。

 

“我不怕死,我早就知道我会死的,我只是可悲这个国度里仍有忠实之士,仍有能够担当重任的人……你们在夜晚入眠的时候,就不觉得畏惧吗?那些亡魂四处都看着你们,哪怕是我,死后也不会离开这里,我的使命还未完成,我要亲眼看着最后的审判降临——”

“文德苏尔!”侯爵仓皇地推开椅子,“你的罪责足以让你被判处火刑,你的骨灰也绝不会安生葬于墓穴里!”

“那又如何!”林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我本就生于火,就让火焰带我而去吧!”

声音戛然而止,侯爵连连摆手,一旁的卫兵便作势要抓住他的手臂,但林只是朝他们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寒如冰层,那些卫兵一时间竟不敢向他靠近。他用力地一拽镣铐,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他听到后头恼火的嘶吼声,就如诅咒一般追随着他的脚步,缠着他的手脚。你会下地狱的,文德苏尔,你们所有该死的忧勒人都会下地狱的——

青年闭上眼睛,后头的门沉沉地关上了,他恍惚之中好似看到眼前的走廊尽头,有着白色的光芒。他忽然想起曾经母亲告诉他,死神是白色的,就如那冬季绵延的雪堆,而此时他仿佛就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凝望着他。

 

 

05

 

「……我亲爱的孩子。」

「我们的一生中会干那么多匪夷所思的错事……会陷入迷途,会铸下大错,会后悔万分,我们会遭受背叛、谩骂、侮辱,欺骗腐蚀我们的皮肤,遗忘粉碎我们的尸骨,可这一切的这一切终究会被宽恕,被谅解……」

 

「然而人类创造了爱这一情感,同时也正因这一份最伟大的发明,从而创造出了所谓的上帝。这是人类最为珍贵的宝物,是匣子底下最后的宝藏,也是人类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星辰——」

 

他依稀听到了提琴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从窗户的缝隙里飘来,但林很快意识到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如此偏远窄小的牢房,不可能有什么音乐,有的只是乌鸦嘶哑的鸣叫,和枝桠被风吹拂的沙沙声。青年缓了口气,他感到饥饿和冰冷,他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然而此时他的嘴唇干裂,喉咙也好似火烧一般的干涸痛苦,他蜷起手指,沉重的镣铐束缚着他的四肢,而身上的制服早已破了不少,露出了他手臂上鲜红的伤口。他无法自愈,更何况此时魔法受到约束,他只能任由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这自然是那些贵族干的好事——林拧起眉,他的死期已定,行刑就在明日凌晨,而他们不依不饶地想要从他这里得到更多好处,压榨干净最后一滴血液。

真是够可笑的。他费力地坐起身来,倚着墙角坐着,这能让他觉得更舒服一些。他的身体冷得出奇,眼前的事物也时常颠倒,轮廓模糊,虚弱感折磨着他的心肺,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不禁看向窗外,那里漆黑一片,入夜了,又一个夜晚降临,不知外头的情形如何……

他想起了太多的事。忧勒的回忆在这几日不断地袭上心头,火焰,白雪,灰烬,一切都如刻在墙上的痕迹,时光再久,也依然会留在心底。他想起自己堪称无忧无虑的童年,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萨琪,想起他们曾经天真地讨论,天堂是何模样……林不由得自嘲地勾起嘴角,他当时回答说,天堂会是一个温暖的地方,不会成天地下雪,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烦心事儿。

而此时天堂就在跟前,林挪过身子,他听到外头传来沉沉的脚步声,随后在门口站定。他瞥过眼,几下撞击声后,牢门被推开了,一团黑漆漆的人影在自己的跟前驻足,静谧得好似一尊塑像。他的眼皮抬也不抬,便准确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亚历山德拉。”

“……我也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凯尔静静地说道,他的身上带着寒气,即便是暮春的夜晚,终究是有些湿冷的。林艰难地笑了笑,他的声音已然沙哑得不行,“你竟然能够进来……果然他们还是会给你一些特权,嗯?”

“这种时候,你又何必挖苦我。”凯尔呼了口气,他的目光扫过林褴褛的外衣,又看着他的伤口,接着便蹲下身来,将手覆盖在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水流魔法触及到皮肤,林这才抬起眼来,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你这又是何必,到头来烧了,怎样都是一把灰。”

“我并不想看到这样的你。”凯尔低声回答,“瑞克很担心你,他还不知道你会被处刑的消息,议会似乎打算在处决之后再公布,……他们或许还是在害怕。”

“因为害怕,所以更急着要除掉我,”林淡然道,“我能理解这种心思。”

“……这让我很难过。”凯尔低低地回答。他站了起来,同时看着那窄窗外的天空。没有什么月色,昏暗的牢房几乎看不清什么轮廓,他能听到老鼠吱吱钻过的声响,这让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又低头看着一声不吭的魔法师。好半天后,他才听到对方模糊的回应响了起来,“……我第一次听见你说难过。”

凯尔眨了眨眼睛,那抹浓郁的金色在此时恍惚了数秒,而当他看着林的双眼时,他又觉得喉间哽咽,仿佛一个字也说不上来。这里是那么的安静,静得仿佛连呼吸都是死的,他看不见光,黑夜之中何来的光芒?但曾经,凯尔以为跟前的人是太阳,会照亮这片王国的土地……

“我的死刑在凌晨。”林说道,“很快,没有多久了。”

魔法师点了点头,他沉默地站立着,听着对方低沉地继续开口。

“我并不畏惧死亡……死亡对我而言不过是很久以前便应该完成的事。”他仰起头,同时看向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事实上,我甚至觉得有点儿洒脱,可我心里头却依然有什么事儿堵着,就像一块石头……”

 

我终究是有罪的。

 

他喃喃着,随后张开了双手,细细地看着自己每一根手指,他的手上沾满了血,即便这是为了战争,为了讨伐敌人而必须抉择的路,他依然背负了许许多多的性命。而不仅是那些死去的敌人,还有整个忧勒,那些无辜的民众,那些在逃进王都之时就被残忍杀害的难民……

还有他的母亲。

林眨了眨眼睛,这儿阴暗潮湿,在暮春的季节也显得那么寒冷,仿佛有一股气在不断地涌过来,令他的身体僵硬得好似寒冰。他一刹那想起了那么多的人,诸如萨德,诸如自己的父亲,诸如萨琪,而接踵而至的回忆又使得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凯尔转过身子,他的脚跟挪动,在林的面前停了下来。他知道对方在发抖——死亡已经逼近,他马上就会离去,他马上就要走了——这让魔法师的心口翻腾起一阵强烈的苦涩感,他低下头,随后垂下手,压低了声音,“……谁都是有罪的。”

“……你说的没错,谁都是有罪的。”林闭上了眼睛,他的脑袋轻轻地靠在粗糙的墙面上,“但我从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背负了罪孽,不只是我,我的母亲,整个忧勒……注定背负着无法洗刷的罪孽。”

「人类是渺小而贪婪的生物,怀抱着诸多的罪恶,仇恨也好,屠戮也罢——太多的人不愿互相谅解,太多的选择没法两全其美,太多的贪婪愿望无法被逐一满足。为了欲望与生存,人类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他们会犯错,会说谎,会背叛,随后被驱逐出原初的乐园……」

“我的身体里始终流动着罪孽的血液,文德苏尔永远是一个叛徒的姓氏,忧勒永远不会迎来太阳……这是折磨我许久的事儿了,亚历山德拉,我并不畏惧死亡,可我死去了,忧勒该如何,那儿的冬雪会化吗,那儿的人民会得到幸福吗,文德苏尔会不会抹去那耻辱标记,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土地上,再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羞愧?”

我想见到太阳,亚历山德拉,我想见到真正的太阳,并非只是照耀于王都之上的,而是笼罩着整片土壤的太阳……

他的声音愈加低了,随后又是死寂。然而片刻之后,他感到魔法师冰凉的手贴合在他的额头上,这让林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他凝视着对方平静的脸,阴影正在将他吞没,但他的目光依然是明亮的。那只手慢慢地朝下移,最终盖上了他的双眼,林的身体有点发抖,他拖起沉重的锁链,单膝跪地,左手则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镣铐拖曳在地上,发出吱嘎的声响。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行礼,也是最后一次。他感到四周毫无温度,他的身体是麻痹的,思绪也是麻痹的,一切都好似陷入了静止。

“倘若这是你最后的愿望,”凯尔说道,“那么,就让我来宽恕你的罪孽吧。”

干涸的嘴唇吻了吻他的手背,就如最为虔诚的致礼。凯尔望着对方苍白的脸,但那双眸之中泛着笑意,就如点亮了这片阴郁囚笼的烛火。他闭上眼睛,随后轻轻地将手叠在了胸前。

 

“神永远会在你的身边。”

 

 

06

 

外头的风声凄厉得犹如幼童的啼哭,全然不像一个暮春的夜晚。罗伊·艾尔维斯靠着门廊坐着,双眼无神地盯着那翻涌的树林,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饥饿,目光仿佛只是凝聚在那虚无的空气之中。他知道背后的营所里,没有一人合得上眼,瑞克·欧尼斯特的房间始终亮着灯光,像是在等候某个归途的人。

自然,等待总是难熬的,罗伊无意识地折着路边的野草,不远处的民房也没有熄灯,远远地看去就像汇聚的河流。金黄的光芒碎金子一般地铺设在视野里,罗伊觉得自己手脚冰凉,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此时除了干坐着之外,他无能为力。他不禁想着这夜间浓厚的湿气,王都潮湿,恐怕那些议会的人也是绝不会善待威弗列德先生的,他们会怎么对他?丢在阴暗的牢房里自生自灭,还是羞辱他、折磨他?

他不敢想象,罗伊俯下身子,他将手中的白色雏菊一朵一朵地排列在湿润的泥土上,镇子那头传来巡逻军的摇铃声。他还记得自己刚入军营的时候,只是个什么事儿都不懂的村夫,拿不住剑,只会握斧头,他在家里是替父母做农活的,在那遥远的乡下,他有一大片的农场,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持着刀剑在战场上厮杀,他甚至以为自己早就会死去的……罗伊的手微微停顿,他想起自己见到威弗列德先生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他的指挥官了,他不熟悉对方的过去,他只听说过王军有个火魔法师,操控着烈焰与妖精之弓,让敌人闻风丧胆。他本以为传说中的林·威弗列德会是一个高大壮实的猛汉,谁料对方出奇的年轻,甚至比他年长不了几岁,也全然不像一个战士,而是一个坐在书架旁、阅读古籍的贵族。

罗伊不由得觉得好笑,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进训练场的时候,还被对方烧了衣角。那会儿威弗列德先生脾气比现在还要暴躁,时常拉着欧尼斯特长官一同喝酒,那会儿自己分明还很畏惧他……可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威弗列德成了他最敬爱的人,是他最为崇敬、当成目标的人了呢?

这些回忆朦朦胧胧,令罗伊打了个冷颤。他感到不安,当这种情绪摄住他的心脏的时候,他觉得周身都被寒冷包围了。他从未想象过那些事儿,他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他的长官会先他一步离去,他应该被人传颂,应该铭记于历史,而不是这样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锒铛入狱——

罗伊站起身来,他听到那一头传来了马蹄声,并不急促,有些沉闷地敲在泥土上。这让他下意识地裹了裹自己的外衣,同时朝那扇铁门处走去,他发觉四周三三两两地浮出了人影,皆是他的同胞将士们,他们显然同样在等待,以至于此时都慢慢地向这片空地靠拢。罗伊攥了攥手,黑夜之中,模糊的影子愈加清晰起来,他的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马匹的脖颈处摇晃着橙黄色的灯,这让他下意识地朝前挪了一步,那个名字仿佛即将卷到舌尖,呼之欲出,“……先生——”

然而黑色的马匹停了下来,裹着斗篷的青年翻身下马,同时摘下了兜帽。那双金色的眼睛好似覆着一层薄纱似的,令人看不透里头的情绪。凯尔·亚历山德拉晃了晃脑袋,深色的头发垂落下来,他的声音沉沉的,“很遗憾,回来的只有我而已。”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朝前伸出手,罗伊看到他的掌心里头有两枚戒指——他认得这戒指,一枚属于威弗列德侯爵,一枚属于曾经的忧勒圣女,而它们本该挂在林的胸前——

 

“……走吧。”凯尔低声道,“……去准备他的葬礼。”

 

若是不准备的话,他该怎么回来?他还会认得这条回归的路吗?那处墓碑应该面朝忧勒,这是他的愿望,里头什么都不用装点,只需要两个姓氏,威弗列德与文德苏尔,忧勒与王都,这片大陆的统合与和平,全都在这两枚戒指里。

这很沉……凯尔呢喃着,他举起手边的灯,目光静静地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而魔法师的长袍在黑夜之中慢慢前行,他的步伐在踏上台阶的时候顿了顿——罗伊跟着抬起头来,他看到了瑞克,面色死灰的骑士站在那里,他的肩膀垂落下来,凯尔与他对视了片刻,随后向他伸出了手。

走吧,瑞克,……走吧。

罗伊猛然发起抖来,他听到一阵堪称凄厉哀凉的叫声从后头的山丘里传出,随后便是更为悠长的、遥远的鸟鸣,仿佛数以万计的鸟儿正在同时啼叫。天正在逐步亮了,漆黑的边角已经展露出了淡淡的红色,在那破晓的云层夹缝之中,他看到塞恩扑起翅膀,从那深邃的树林中飞出,那艳丽的尾羽好似拖着火苗,在它的身后,还有许多鸟儿正在逐步靠拢,跟随着它们的王者飞行。它的叫声听起来如此悲伤,鸟鸣低低地缭绕在空中,不断地盘旋着,罗伊看到外头的街道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有妇女,有孩子,有老者,有受了伤的庄稼汉,有努力打拼挣钱的商户,有饲养牲畜的农夫,也有跛脚的乞丐。他们所有人都无声地注视着火焰的鸟儿振翅飞行,哀恸的啼鸣仿佛要点亮整个王都的黎明,而塞恩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太阳也慢慢升起,好似与它融为了一体。

 

威弗列德先生……不,威弗列德先生——

 

罗伊的双腿骤然一软,他看到周身的森林、建筑——所有事物的边缘都仿佛点燃了似的,腾起浅浅的金光,那是塞恩悲伤的眼泪,是鸟中之王的泪水,而当他伸手触碰的时候,那些碎金子般的火焰便陡然消失了。他看不清其余的人是什么表情,罗伊怔怔地抬起手来,他抹了抹自己的脸颊,眼泪不知何时模糊了他的视线,当他终于放声大哭的时候,他仿佛觉得什么都静止了,没有啼鸣,没有风声,没有钟响,有的只是悬于空中的太阳,温暖而又遥远。

 

 

 

“——我认为,林·威弗列德的死刑处理得相当草率。”

黑发的精灵一把丢开了手中的文件,同时撑起身子站了起来,用力地捶向了门栏。这让一旁汇报的下属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看着跟前的首领。萨德·伯吉斯已死,余下的部队自然全部归属于眼前这位瘦削的青年,没有人敢拥有异议,名为青羽水木的精灵不仅魔力强大,也是萨德十分尊敬的导师。而那张文件上洋洋洒洒地写满了死刑的细节,他们吹嘘自己用了火刑惩罚这个罪恶的魔法师,语气之中满是得意的韵味。

“这群废物……他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暂时把他收押起来,能关多久是多久!”青羽咬牙切齿,“现在倒是邀功一般地凑上前来,张口就是讨要好处——真是可笑!”

“可、可是,青羽大人,他是杀死伯吉斯大人的凶手,早点惩处也是应当……”

“闭嘴!你看看外头!”青羽的手朝外一指,他的声音嘲讽般地拔高了些,“你难道不知道林·威弗列德在这群普通百姓之中多有威望吗?现在倒好,几乎整个王都的人都知道他死了,我们的计划严重地受到影响……假如他只是被收押,那一切还好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筹谋……”

精灵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慢吞吞地朝前挪了几步,随后靠在窗边朝外看。王都是黑色的,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没有歌声和舞蹈,只有白色的花瓣飞扬在空中,显得格外扎眼。民众自发的祭祀让他感到焦躁不安,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该如何是好?

他该怎么继续萨德未完成的事业,带着大军杀入这片王城?

青羽凝视着窗外,他的手指微微战栗,同时更觉得悲愤。啊,是啊,你们祭祀这个罪徒,这个沾满鲜血的男人,这个来路不明,罪大恶极的家伙,你们有谁知道伊夫,有谁知道萨德,为了你们,对,就是为了你们,付出了生命,却没有一个人记得!

有谁能记得他们……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记得?

 

“……事已至此,”青羽转过身来,他那只红色的眼睛稍稍眨动,仿佛是因为那难以忍受的刺痛感,但在此时却显得格外可怖。精灵扬起手,桌上记有标志的日历便立刻翻了页,随即悠悠地停止。

 

“我们也无需再等……”

 

 

他挺直了背脊,冷冷地说道。

 

 

“就在明日,直接进攻王都!”

 

 

 

FIN

评论(1)
热度(44)
  1. 图画展览会八音 转载了此文字

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 八音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