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醉&箫中剑,原作背景,含私设注意



 

 

不终

 

 

箫中剑在傲峰饮酒的次数不多,大多都是冷醉相邀。他自己是没有酒的,或者说,他甚至身无分文,在傲峰的吃穿用度,也全靠冷醉接济。箫中剑倒是对此并不介意,他一心只想求得天道,悟透天之剑式,有时候就干脆傻愣愣地在雪地里坐上一天。冷醉有一回把他从雪地里扒拉出来,伸手一边拍去那些松软的积雪,说你怎么回事,也不怕冻成冰棍了。

他柔软的头发上也全是雪,被冷醉的掌心一拍就化了。

 

冷醉自有印象起就在傲峰待着,傲峰是他的根,雪海是他的土,他也没什么机会外出溜达,大多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傲峰的山脚。他并非没有动过离开傲峰的念头,毕竟傲峰外头的世界,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十足的诱惑。他偶尔在山脚下会遇到些走南闯北的商贩,在傲峰下头歇歇脚,换点特产,冷醉便借着机会在一旁听着,听他们讲中武林西武林南武林,讲中原有多少奇人,讲那些门派争斗,再讲那些英雄豪杰。冷醉自是记不住那些豪杰的具体名姓,那距离他太遥远了,但听故事却是很有趣的。他有时候听了故事,就顺便打上两坛酒,回自家那座小屋子,坐在炉火边和冷霜城说那些奇闻异事。冷霜城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地听着,直到后来有一日,他劈着柴火,忽然开口:醉儿,你想下山吗?

嗯?冷醉捆柴的动作一停,爹亲此话何意?

冷霜城却又不语。冷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劈柴的声音有些刺耳,随后他说我没想过离开傲峰,我会在这儿陪着爹亲——他的确是这般想的,念头诚挚,冷霜城像是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用手拍了拍冷醉的肩膀。

“我们一块儿喝酒吧。”冷霜城说。

冷醉想自己尽管听多了外头的故事,他的脚步却无法从傲峰挪开,他的一切,似乎就与傲峰捆在了一起。他的日子也是如此,练剑,在傲峰四处走动,与冷霜城一同拜访冷滟。傲峰很大,大得一望无际,但傲峰也很小,小得只有三人。冷醉也说不上这是一种怎样复杂的体验,也许全苦境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如他这般,人生中只剩下两个重要的人:一个他称为父亲,一个他称为前辈。他万万没想到此后出现了第三人,他曾称呼他朋友,最后只能喊他箫中剑。

箫中剑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傲峰的时候,冷醉一如往常那样拖着板车去换点食物,他落在雪里,一身狼狈,冷醉觉得新奇,又觉得纳闷,趁着对方正昏迷,便干脆打量起他来。他对人的认知也很淡薄,在他心中英武伟岸者该如冷霜城,清丽脱俗者该如冷滟,而跟前这人,看着与他年纪相仿,一双眼睛紧闭着,他在心中搜刮了半天,也寻不出一个像样的形容来。待对方醒来,冷醉只听一声茫然呢喃:“你是?”

“你醒了?”冷醉瞥过一眼,寒风凛冽中,他瞧见那双幽深的眼睛,那种色泽只有在傲峰迎来朝阳时,才会在天际出现。他不明所以地心思一动,又听他说:是你救我。

“毫无任何准备就敢上傲峰,你确实胆量不小。”他说,随后又瞥见对方摸了摸身旁的剑谱,便好心地补充:“你的剑谱掉在雪地中,我帮你捡起来了,不过我没有看,对了,我是冷醉,朋友怎么称呼?”

他听到一声略显犹豫的回答:“萧,箫中剑,剑无人。”

这名字倒是很有趣。冷醉不合时宜地想,整个傲峰都是姓冷的,现在终于多了个不一样的,这让他的语气也稍显轻松了些:“那我就叫你箫中剑。”

 

箫中剑的到来并没有太多的影响,但变化却是真切的。冷霜城不喜言语,冷醉平日也就一人修炼,亦或是去和猎户搭话,现在多了个箫中剑,倒是省去了很多心思。箫中剑此人很有意思——冷醉不知道傲峰之外是不是还有比他更有意思的人,毕竟他看着性子疏冷无情,但冷醉没花多少时间就明白,箫中剑这淡漠的样子,只是他外表带来的错觉。冷醉的邀请,箫中剑从不推却,饮酒也好,散心也好,谈天也好,仿佛任由冷醉做决定。冷醉也晓得他来历成谜……但他不在乎。他懒得在乎,毕竟人生若是处处计较,必定会过得太辛苦。箫中剑不提,他便不问,有个同龄人在一块儿总是不错,他们可以无话不谈,甚至于分享秘密。

冷醉在之后给箫中剑搞了件斗篷,箫中剑虽是体质特殊,但傲峰的风雪有时很是锋利,不留神便会割伤皮肤,他也不想箫中剑那张俊美的脸被留下什么疤痕——俊美不是他说的,是他们一起散步的时候,遇到的猎户喊的。尽管这言谈中颇有玩笑之意,冷醉却想看来在寻常人眼中,箫中剑也的确是数一数二的了,不知为何,他又多了那么一点儿自豪感。箫中剑见他有点儿走神,忍不住出声:“怎么了?”

“没事,你不是要去下方村落走走吗,走啊。”冷醉说,“其实下头还是挺热闹的,傲峰这儿奇珍药草不少,所以村子挺繁华。”

“嗯。”箫中剑应了声,冷醉又说再过些时日就更冷了,到时候上山的人会越来越少,我们要趁此机会多准备些过冬的食物。多打点儿酒,多备些替换的冬衣,诶,你要衣服吗?我看你这样也不好,到时候傲峰成天暴风雪,不戴斗篷怕是能挂上一脸冰霜。

他又凑近箫中剑,压低声音说:“我父亲以前有次出门,回来的时候那胡子上全是冻的冰渣子……白乎乎的,像糖糕。”

箫中剑朝他看了眼,像是觉得有趣,过了片刻,他竟笑出声来:“这儿还能吃糖糕?”

“有啊,等天暖些了就有了。”冷醉将目光移开,“现在当然是吃不得的,又冷又硬,牙齿都能崩掉半块。”

“你听起来是有过经验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冷醉捂着腮帮子说,“也就是小时候不懂事,非要嘴馋……”

那些过去的回忆竟是如此鲜明地冒出来,冷醉发觉自己一旦开口,就没法停下,也许是因为他本就无人可以分享这些趣事,他没有和冷霜城细数过去的必要,在冷滟跟前,他更不会如此,也就只有箫中剑,只能是箫中剑才能去听这些琐碎的事。哪怕是过去顽皮,不慎摔了一跤,在故事中也是闪着光的。半晌后箫中剑说,其实我小时候也过得很快乐,我还有一个结拜的大哥和三弟,我们感情很好。

冷醉在前头走,他的步子就这么一停:“原来你有兄弟,有兄弟是什么感受?”

箫中剑也跟着走到他身边:“可以交托的感受。”

“听起来也差不多。”冷醉说,“我们之间呢?”他语气轻快地说,“也是兄弟吧?”

箫中剑说,以心换心,以诚换诚。他顿了顿,你对我这般不设防……

冷醉赶紧说:“你现在不会还要说什么素昧平生之类的话吧?”

箫中剑摇了摇头,他只催促说赶紧走吧,天色黑了就不好了,免得你的父亲担忧。冷醉细细地嚼着这话中之意,忽然脸上又像是浮起笑意。箫中剑在一旁有些愣,冷醉的步子一转,说你这人吧,就是这样,以后心里话就该多说说,知道吗?藏着秘密总是会压垮人的。

可你不会在乎。

我不在乎秘密,可我在乎我的朋友啊。冷醉答得潇洒,这没法放在一块儿衡量。他按着自己的胸口,说,我认识的人不多,父亲也好,前辈也好,你也好,你们都很重要,这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箫中剑闻言心中便是一紧,他自然是有很多秘密的,但他无法开口。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只是越藏越多,越藏越深,直到那么一日,他分明到了必须该开口的时候,却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们一如往常。切磋剑艺,彼此分享,只是箫中剑不得不接受了更多的来自冷滟的秘密。两把剑,一同登峰造极,一把属于他,一把属于冷醉,该属于冷醉。但他必须承担那份允诺,承担那些叫他不忍承担的事儿,可箫中剑承担的事儿本就不少,也不欠缺这么一个。他吹箫,冷醉抚琴,他们一同在雪地舞剑,听冷滟说,天染朱霞照残身,穷究毕生梦牵萦,但望双锋登造极,金兰义结心同行。她像一团明媚的光,轻柔地笼罩着他们彼此,在这白雪层叠的傲峰,她早就剖开了冷醉心中的一角,现在也轻轻撕开了箫中剑的。光总叫人目眩神迷,就连秘密也变得仿佛可以抛却。

冷醉在一个下午挨着箫中剑坐着,他手里仍旧晃着一坛酒,他说,有朝一日你练成了天之剑式下山了,会不会再回傲峰?

箫中剑望着他:“会。”

“你是要去报仇吧。”冷醉把酒坛子一搁,箫中剑没有回答,他只是问,那你会离开傲峰吗?

“以前我父亲也问过这个问题,但当时我说不会。”冷醉思忖着,“不过现在想想,也许……”

他站起身来,拍去身上的灰尘。箫中剑半仰着头看他,他发现冷醉的背影在他的视线里拖得很长。他的身子几乎要融在傲峰几近消退的夕阳里,箫中剑的手搭在膝上,他便如此注视着冷醉,仅仅是这般注视着。他在等待一个叫他能露出微笑的回答。

“你是我的好兄弟。”冷醉说。

你是我的好兄弟。箫中剑在心底重复。

“你也是个好人。”冷醉又说。

你也一样。箫中剑在心里想。

“你是我真心交陪的人。”冷醉最终说道。

你也是我付出真心交陪的人。箫中剑无声地回答。

 

你是我曾经付出真心交陪的人。

 

 

“我终于等到你了。”冷醉靠在树上,轻声道。

空谷残声在他跟前停下脚步,他颤声喊了声冷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躯壳像是光洁的蜡,却在此时被剥离,缓缓脱落……融化得一干二净。魔界炎热,连头顶的天空都如水一般泛着隐隐波浪,透着一种残酷的血色。这血叫他想起了很多人,但印象最为深刻的,不过是两人。死在他跟前的冷滟,染上鲜血的冷醉,两把剑,本该一同登峰造极,一切却成了一场空。空谷残声仿佛跟着这微微流动的风一块儿变成齑粉,慢慢地碎了,碎得一干二净,在冷醉的双眼里,他正一点一点地变回箫中剑。

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你没死,我怎么可能下黄泉,开杀之前,与我对饮一回吗?

他依然拿着酒,看起来和往日的时光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眸光叫人心碎,箫中剑想,他本以为冷醉不会流露出那般的眼神……痛苦的,决绝的,近乎绝望的。他无从辨认那眸色里的细节,只晓得这叫他心颤,他甚至于想流泪,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又选择了沉默。他想起曾经的傲峰,那本不该如此的,雪就是白雪,冷醉是冷醉,他仍旧是箫中剑,再无其他。可冷醉已是亡灵……他没有影子。

他的影子曾经能将箫中剑笼罩,但此时他只剩下一个空茫的壳。冷醉垂着眼,他看起来像是要融化在光里,他低声道:我的执着,来自于你,不杀死你,我怎么了却执着?

随后他又抬头看着他,说,那你能让我瞑目吗?

 

“你是我的好兄弟。”冷醉说。

你是我的好兄弟。箫中剑在心底重复。

“你也是个好人。”冷醉又说。

你也一样。箫中剑在心里想。

“你是我真心交陪的人。”冷醉最终说道。

你也是我付出真心交陪的人。箫中剑无声地回答。

 

箫中剑感到惶然。他的步子已然走不稳了,但他仍旧背脊挺直,压抑着心口撕裂的疼痛。他想去再看一眼,但那人影模模糊糊,只是遥远地在他眼底晃。

他在傲峰第一眼睁开时看到的冷醉也同样身影模糊,箫中剑,剑无人,那我喊你箫中剑。冷醉的语气仍旧在他耳边回荡,他不忍去回忆,但回忆却如浪涛般,汹涌地扑上他的心口。他朝前走,冷醉一口一口地饮酒,他像是熊熊燃烧的火光。倘若没有那一切的话,也许一切尚能挽留。但没有也许,他只能朝前走,那声音愈加远去,却更是清晰。

 

是冷醉的声音。他的语气是轻快活泼的。

我们之间呢?也是兄弟吧。兄弟之间,彼此交托,才是好兄弟嘛。

箫中剑的声音发抖,以心换心,以诚换诚。

那以爱换爱,以恨是否换恨?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但他只得到一声喟叹。

 

那你恨我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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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音

石壁不足以为囚牢,
铁栏亦不足以成笼,
若爱中存有自由,
那么我的灵魂亦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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